季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膝盖上那个温热的重量,他头发柔软的触感,和她手指停在他发间时的那种安静。然后意识就像被什么温温的东西托住了,慢慢沉下去,沉进一片暖融融的暗色里。
她是被一阵轻微的碗碟碰撞声弄醒的。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台那束茉莉花的位置移到了茶几上,白色的花瓣在光线里微微透明。她身上多了一条薄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盖上的。
客厅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茉莉,是某种带着葱姜味道的、热腾腾的东西。她撑着手臂从沙发上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间,头已经不晕了,喉咙里的干涩也轻了许多。
她从沙发靠背上方望出去,厨房里有个身影背对着她,正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拿着锅铲,另一只手扶着锅柄。他换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微微起伏,正低头往锅里加什么东西。
季柠看了几秒,然后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踩着拖鞋走过去。脚步声在地砖上轻轻的,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张真源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醒了?"他手里的锅铲没停,翻了一下锅里的东西,"正好,汤快好了。"
季柠靠在门框上,看着锅里清亮的汤面上浮着几片冬瓜和葱花,旁边的小碟子里还盛着一碟蒸鱼和一小碗米饭。灶台上干干净净的,用过的碗碟已经洗了扣在沥水架上。
"你什么时候买的菜?"
"你睡着的时候。"他说得很自然,放下锅铲把火关小了一点,然后转身靠在灶台边沿上,双手撑着台面,看着她。晨光变成了午后的暖光,在他脸上映出柔和的光泽。"睡得好吗?"
季柠点了点头。
"头还晕吗?"
"好多了。"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实话,然后转回去把汤盛进碗里,端到餐桌上摆好。季柠的餐桌很小,是一张靠墙的折叠桌,平时只够两个人吃饭。他在一边坐下,拉开对面的椅子,用手背碰了碰椅面。
"来吃饭。"
季柠走过去坐下来,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冬瓜炖得很烂,汤里带着一点点鸡胸肉的鲜味和葱姜的暖香,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被熨帖了一遍。她又喝了一口,低头夹了一筷子鱼。
张真源坐在对面,自己面前也放着一碗汤和一双筷子,但吃得不多,大部分时候是在看她。
"……你别看我吃饭。"
"没有看你吃饭,"他说,"我在看你的气色。好多了。"
季柠瞪了他一眼。他笑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汤,不再看她了。但季柠注意到,他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完全收回去。
吃完饭之后季柠要去洗碗,被张真源按在椅子上没让起来。"你病刚好一点,坐着。"他把碗收走了,打开水龙头冲洗,动作利落又安静。季柠坐在餐桌边看着他后脑勺那撮依然翘着的头发,忽然开口:
"张真源。"
"嗯?"
"那个谱子,你写完了吗?"
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看她。手上的水珠还没擦,在午后的光里亮晶晶的。"你刚醒,就要听曲子了?"
"不行吗?"
他笑了一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季柠这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系上了外婆留在这儿的碎花围裙,蓝色底,白色小花,系在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好笑。她看着他系着那条围裙走回客厅,在电钢琴前面坐下来,掀开琴盖。
"还没完全写完,"他说,"但可以弹给你听。"
他的手指落下去。旋律从琴键上流淌出来,比那天他弹的片段多了一些东西。开头还是那个缓慢的、像小狗趴在草地上晒太阳的调子,但中间穿插了一段更明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的声音,轻快的,带着一点暖意。
季柠靠在餐桌边,远远地看着他侧坐在琴凳上的样子。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起落,肩颈线条舒展又放松。他弹到中间那段明快的地方时微微侧了一下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弹。
最后几个音落下之后,他转头看她。"怎么样?"
"比上次好听。"
"那是当然的。"他把琴盖合上,转过身来看着她,两条腿微微岔开坐着的姿态松弛又好看,"因为上次是半成品,这次是半成品的升级版。"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轻轻停了一瞬。
"而且上次还不知道能不能弹给你听,这次知道了。"
季柠觉得自己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她站起来,装作去看窗台上的茉莉花,伸手碰了碰已经半开的花瓣。花苞比早上又绽开了一些,白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着,香气比早晨更浓郁了些。
"张真源。"她背对着他开口。
"嗯。"
"你今天一整天都在我这儿。"
"嗯。"
"你家的呼安呢?"
背后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走近,在她身后大概半步的位置停下来。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汤的香气混在一起,很近。
"早上趁你睡觉的时候回去喂过了。"他说,"半小时前又回去遛了一圈。它现在在家午睡。"
季柠转过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她几乎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他低头看着她,脸上没有笑,眼神却比笑起来的时候更温柔。
"季柠,"他说,"今天你生病,我照顾你。这不是邻居该做的。"
季柠看着他。
"但这也不是男朋友该做的——"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斟酌用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因为我还不是你男朋友。"
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额头。
"但是,"他说,声音又低了一点,像一片羽毛贴着地面滑过,"如果你哪天想让我变成你男朋友,不用告诉我。"
季柠的睫毛颤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早就知道了。"他说着,弯下腰来,和她平视。那双眼睛凑得很近很近,近到季柠能感觉到他的鼻息和她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然后他停住了。
没有亲她。停在她嘴唇前方大约一根手指宽度的距离,停在那里,像一扇门开了一半就不再推了。
他的眼睛弯了一下。
"你心跳好快,乖乖。"
他退开了,退了一步,直起身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向门口。"我回去看看呼安,晚上再过来。你下午别出去吹风。"
他换好鞋,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笃定——像是有什么事情已经被决定了,而决定权不在她手上,但她也并不想拒绝。
"对了,"他靠在门框上,"你如果睡不着,晚上可以下来吃火锅。我买了好多菜。"
门轻轻关上了。
季柠站在客厅中央,窗台上的茉莉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香气散了满屋。她的手指碰到自己的嘴唇,刚才他停下来的那个位置,余温似乎还在 。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耳朵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