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爸妈去虹桥站那天,上海刚下过一场小雨。路面还湿着,出租车轮胎碾过去发出那种黏黏的水声。候车大厅里全是人,空气里一股潮湿的混凝土味道,混着方便面和咖啡的气味,闷得人有点发昏。
我妈拉着我的手站在检票口外面,从包里翻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我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开始叮嘱:“晚上早点睡,不要老熬夜,你那个黑眼圈你看看——”
“知道了。”
“还有,冰箱里那些东西记得吃,苔条花生别放太久,返潮了就不好吃了。年糕干可以放,但也要想着吃,别老点外卖!”
“知道了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知道了也不做。”她翻来覆去说了三遍,自己也知道说多了,声音低下去。
我爸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一手推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揣在外套口袋里,朝我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进去了。”我妈看了眼电子屏,挽着我爸的胳膊往检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记得好好吃饭!”
“知道了,妈。”
她摆了摆手,转过身去。我站在围栏外面,看他们的背影混进人流里。
两个人一高一低,被自动门的金属边框吞没了。
我在原地多站了一小会儿,旁边一个拖大箱子的旅客撞了我一下,我才回过神来,转身往地铁走。
回到家,打开冰箱,里面还塞着我妈早上放进去的两盒苔条花生和一袋密封的年糕干。橘子皮从沙发上跳下来,在冰箱前面转了两圈,大概闻到了外婆家的味道,仰着脑袋冲我喵了一声。
手机亮了一下,工作群,划掉。又亮了一下。是陈学冬。
“爸妈上车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屏幕顶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我妈的。我点进去。
“栀栀,你跟妈妈说实话,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盯着屏幕,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手停在输入框上面,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这两天我带他们逛外滩逛商场,没露什么破绽。
我妈也没碰到陈学冬,他连门都没来串。
可能是母女之间二十多年养出来的直觉,根本不需要确切的证据。
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要不要说?怎么说?说了她会不会立刻打电话过来,问长问短,恨不得明天就买票再来一趟上海。可要是不………
“妈妈不问太多,你自己有数就好。”
“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老熬夜。有什么事情随时给家里打电话。”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有数就好。妈妈就是想知道你开不开心。”
我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嗯。”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吸了吸鼻子,起身回到房间的时候瞥见客房的门虚掩着,窗帘拉着,床头柜上台灯的底座旁,放着一个白色的鞋盒,系着一根米色的丝带。蝴蝶结打得歪歪扭扭的,一边大一边小,有一头还翘着。
一看就是我爸打的。我妈打的蝴蝶结从来不这样。
我在床边坐下来,打开盒子。是一双鞋。米白色的小羊皮,尖头细跟,鞋面上有一道很细很简的金属扣,样式优雅又低调。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牌子,属于我逛商场时会多看两眼、但永远不会自己掏钱买的那种。
鞋盒里塞着一张卡片。粉色的卡纸,上面是我爸的字迹。
“祝栀栀二十五岁生日快乐。”
我把卡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忽然想起来,十岁那年生日,我爸在蛋糕盒子上贴纸条,写“祝栀栀十岁生日快乐”,歪歪扭扭的,那个“栀”字还写错了,我妈笑他,他嘿嘿笑了两声,重写了一张。从五岁写到十八岁,字迹从歪歪扭扭到端端正正,内容从来没变过。后来我来上海念大学,纸条变成了微信红包上的备注,变成了快递包裹里夹的便签。每年一张,从不间断。
我爸是个不怎么会说话的人。我妈数落他的时候,他就嘿嘿笑两声,然后继续不说话。我打电话回家,跟我妈能聊半个小时,轮到跟我爸讲电话,永远是“吃了没”“钱够不够”“听你妈说你又感冒了”,三句之后就开始冷场,冷到两个人都不知该说什么,最后以“那你忙”收尾。
我把卡片放在床上,伸手摸了摸那双鞋。小羊皮的触感细腻柔软,像我妈的手。
10月20号,是我二十五岁。这几天陪他们到处逛,吃吃喝喝,我忘得一干二净。
门铃响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拿袖子擦了把脸才去开。
是陈学冬。
我拉开门。
“刚从超市回来,”他把手里的袋子往上提了提,塑料袋里面露出半截葱和青菜的一角,“买了点菜。你吃晚饭了吗?”
我摇了摇头。
“那正好。”他侧身进来换鞋,走到料理台边上把东西放下,背对着我归置袋子里的菜。
“我妈问我是不是恋爱了”
“我要转正了?”
我本来鼻子还酸着,被他这一句一下子搞岔了气。“什么转正,又不是试用期!”
“那我是什么期?”
“……别贫。”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想他们了?”
“没有。”
“想的话我下个月陪你去宁波。”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他:“你说真的?”
“假的。”他面不改色
我捶了他肩膀一下。
他没躲,笑了起来,肩膀微微抖动,连带着震着我的拳头。
晚饭是他做的。下了两碗挂面,炒了一盘青菜,煎了两个荷包蛋。
我们坐在我家客厅茶几上吃,电视开着但谁都没看,面条吸溜吸溜的声音把房间塞得满满当当。橘子皮蹲在茶几角上盯着我们的碗,盯了一会儿发现没人理它,尾巴一甩跳上沙发走了。
吃完面我把他带到客房,给他看鞋子。他拿着那只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看了看鞋底,很认真地说:“你爸品味可以呀。”
“更像是我妈挑的。”
他把那张粉色卡纸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掏出手机,对着鞋盒咔嚓拍了一张。
“拍什么?”
“留个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你二十五岁生日。”他把手机揣回去,“也纪念和男朋友一起提前拆生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