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当天,天阴沉沉的,风裹着湿冷往骨头缝里钻。我窝在沙发上,连窗帘都懒得拉开。橘子皮趴在我腿上,睡得很沉,偶尔耳朵动一下,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手机震了一下。是元巍发来的消息:“今天有空吗?宋知意给了我朋友从国外带了两盒巧克力,我不爱吃甜的,听一宁说你喜欢来着,出来走走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其实不想出门,但又好像也该透透气了,总不能一个人闷在屋里。我回:“你发定位给我吧,我出来拿。”
他秒回:“行,顺便带你玩一圈啊”
我换好衣服出门,裹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
下出租车,看见元巍站在路边,手边拎着一个纸袋。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见我出来,抬手挥了一下:“圣诞节快乐。”
“圣诞节快乐。”我接过纸袋,“谢谢。”
他看了看我,像是有话想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脸色有点差。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
“有一点。”
“没什么事的话,要多出去走走,过节总闷在家里也不好。”他说得有点随意,看我的眼神带着询问。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冷得我缩了缩脖子,但那种冷反而让头脑清醒了些。
“行啊,”我说,“去哪儿?”
“你跟着我走就好,今天就由我当导游啦。”
第一站,他带我去了巨鹿路上一家很小的旧书店。门脸窄窄的,夹在时装店和咖啡馆之间,稍不注意就会错过。推门进去,楼梯又窄又陡,墙上挂满了泛黄的插画和旧电影海报。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见元巍,像是老熟人一样点了点头:“还是老位子。”
角落靠窗的地方,有一张小小的木桌,桌上摆着一壶已经开始温着的茶。元巍坐下来,把大衣搭在椅背上:“这是我的同事介绍我来的地方。老板是个有意思的人,只卖自己喜欢的书,什么话题都能聊上一点,但从来不深入。”
说话间老板端了一碟茶点过来,老板是一个衣着非常朴素的美人,她看了我一眼,笑着说:“第一次见他带人来,难得。他总是一个人来。”
元巍轻轻咳了一声:“什么叫我总是一个人来。”
“你每次来都坐角落那张桌子,一本书看到天黑。带人来,倒是第一回。”老板笑得意味深长,放下盘子转身走了。
我看了元巍一眼。他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翻着桌上那本书:“她话多。你别听她的。”
“她说的又没什么不好的。”我随手抽了一本薄薄的旧诗集,翻开扉页,发现上面有一行钢笔字——一九九四年春,购于里昂旧书市。“这本书是从法国带回来的?”
元巍看了一眼:“李斯特的诗集。老板年轻时候在法国待过几年,还做过模特呢。收藏了不少旧书,有些舍不得卖,摆在这里就当个念想。”
“你常来,是喜欢这些书?”
“也不全是。”他低着头翻书页,“就是坐在这儿的时候,好像世界只剩下自己和书。”
我没有接话,低头看着那本诗集,发了一会儿呆。店里的音乐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一样。
第二站,元巍带我去了愚园路上的一家花店。门面不大,但从门口到店里,满满当当全是花,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郁又清冽的香气。店员正蹲在门口包扎花束,看见他进来,问:“今天也是买白桔梗?”
“今天不买,”他侧过身让我进门,“带朋友来看看。”
店员看了一眼我:“这地方很出片,女孩子都喜欢。你们慢慢逛。”
花店里温暖如春,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我从头的这一端走到那一端,看了很久。忽然看见角落里一瓶插着很小的淡蓝色五星小花,小小的,清清淡淡的。
“那种花叫什么?”我问。
“蓝星花。”店员走过来,“冬天养的话要放在明亮闪光的地方,三天换次水。”
我看着那丛小小的花,过了一会儿说:“帮我包一束吧。”
店员手脚麻利地用牛皮纸包了一束,递到我手里。我低头看了看,花瓣沾着喷雾的水珠,干干净净。
“你还想再去一个地方吗?”元巍问。
“好。”
第三站,他带我去了静安寺后面一家很旧的老茶馆。说是茶馆,其实更像一个家庭作坊,木头招牌已经褪色了,门口挂着两盏旧灯笼,店里面只有四五张桌子,坐着一两个喝茶看报纸的老人。老板认识他,招呼也不打就直接给他上了一壶普洱,又给我端来一杯热红枣茶。
“这是冬天才会有的。”元巍说,“他们家用新疆的红枣,烘过,泡出来很甜。”
我捧起杯子,热意透过杯壁渗进掌心里。喝了一口,确实甜,带着一点淡淡的焦糖香。舒服得让人不由自主地整个人松弛下来。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透过玻璃窗映在桌面上。
我捧着那杯热茶,看着窗外人来人往。
“元巍。”
“嗯?”
“今天谢谢你。出来走走,确实好多了。”他坐在对面,捧着茶杯,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那就好。”他说,“过节嘛,总该开开心心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他也没有再追问。
离开茶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整条街道照得昏黄,梧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投在地面上交错成细密的暗影。我们并肩走在街上,没有目的,顺着路慢慢走了一段。走到街角十字路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
“元巍,就到这儿吧。”
他看了我一眼:“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打车就行。今天已经耽误你这么久了,你先回去吧。”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你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发个消息。”
“好。今天谢谢了。”
他站在路灯下微微笑了一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背影颀长,很快就消失在街角的夜色里。
我站在路口,看着他走远,才掏出手机准备叫车。冷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我下意识把围巾拉高了一些,刚要低头解锁手机,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林栀。”
我整个人顿住了。
转身的瞬间,一辆黑色车停在路边,车窗半降,露出陈学冬的半张脸。他戴着那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但光线从路灯上方落下来,正好照亮了他的下颌线。他越过副驾驶座,伸手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上车。”
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听不出什么余地。我看着那张许久未见的脸,心里翻涌过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没有催,就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搭在车门上,等着我。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我站在原地与他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对峙了几秒。最后还是抬起脚走了过去,弯腰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暖气裹上来,车内一股淡淡的气息涌过来。是他身上带着的那种清冽冽的气息,混着一点烟草味,很淡。车厢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他发动车子,打着方向盘汇入夜色里,没有质问我怎么跟元巍一起出现在这里,也没有提热搜的事。他只是安静地开着车,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车开出一段距离之后,他才开口:“一个人过节,感觉怎么样?”
“不是一个人。元巍今天陪我出来走了走。”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依然看着前方的路面:“你最近不怎么回我消息,是还生气吗?”
“……我没生气。”
“你都快两个星期没主动找过我了。”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是我自己有些……”
车停在红绿灯前,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目光沉沉的:“我很想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