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之灾

床垫广告拍得很顺利。

摄影棚里暖气开得很足，我躺在一面奶油白的床垫上，按照摄影师的要求摆了几个姿势。灯光从头顶打下来，面料贴着后背，柔软得像一坨云。摄影师说：“对，就这样，自然一点。”

拍完，我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摄影棚的时候收到老周的消息：“拍完了？”

“刚收工。”

“行。后面有物料出来我发你。”

几天后的晚上，我刷到一条微博。

是一个不太关注的女艺人发的。她叫许苇，名字有印象，演过几部剧的女二。那条微博字不多：“最近有点失望。有些事明明已经谈好了，突然就黄了。可能我还不够红吧。不过没关系。”

句子挺模糊的，但又好像带了点酸涩。粉丝在评论里问她怎么了，她没回。我关掉了那个页面，没多想。

那天晚上她还点赞了我的那条广告。

第二天早上，我被老周的电话吵醒。

“林栀，你看热搜了没。”

我睁开眼，点开热搜。那条词条挂在第十七位：“许苇 代言”。我点进去，整个人慢慢清醒了。

粉丝神通广大，已经把那条抱怨微博和床垫代言对上了。词条里，许苇那条微博被翻出来又转发，一传十十传百，没有停下来的趋势。最要命的是，评论区里有一条被顶到最高：“我听说这个人靠关系拿到的资源，背后有人。”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

“她演技也就那样吧，凭什么抢我们苇苇的资源？”

“据说她之前演那个恶毒女配，本色出演呢，难怪。”

“这种人也能拿代言，娱乐圈门槛真是越来越低了。”

见过一次的人已经习惯了。只是没想到，比起攻击影视剧里的角色，有些人天然对攻击一个真实的人更有兴趣。

私信和电话都被恶言恶语挤满。

“滚回去演你的小配角吧。”

“你抢得了这一次，抢不了每一次。”

“我们家苇苇的代言都敢抢？出门小心点。”

老周在电话里叹了口气：“你这几天不要随便出门，不认识的电话也别接。团队这边已经在拟声明了，你等我消息。”

“好。”我挂了电话，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倒霉。

中午，橙子发来消息：“你别怕。我这边保留了品牌方全部对接记录，如果她们要用舆论搞你，我们也可以公开记录。”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发了一条：“如果收到一些不好的信息，或者接到奇怪的电话，你全部存好，别删。”

晚上八点，我窝在沙发里，电视开着但没有在看。门铃响了。我站起来，透过猫眼看了一眼——他站在走廊里，穿着深灰色卫衣，反扣着棒球帽，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我打开门。

他没有提前发消息。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给你带了粥，还有一笼虾饺。”

我接过纸袋，嗓子有点哑：“你怎么来了？”

“看到热搜了。”

他没有多说，换了鞋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他坐下来，掰开筷子，揭开外卖盒盖子推到我面前：“你吃一点。”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粥。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哽了一下。他坐在对面，没有看我，低头给自己也拆了一双筷子，夹了一只虾饺。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屋里只有咀嚼声和偶尔的碗沿碰撞声。

“陈学冬，我收到了好几条威胁信息。”我放下筷子，声音低下来，“有个人说她知道我住哪儿。”

他停下筷子，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几秒，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面上，朝我推过来。

是那枚红色平安符。

布料已经有点旧了，边角微微泛白，但颜色还是鲜亮的。红绳系得整整齐齐，像是一直被妥帖地收着。

“你一直带着？”

“嗯。走到哪带到哪。”他说，“现在，也请你把你的男朋友当成平安符吧。”

我看着他，眼眶一热，低下头继续喝粥。

“你今晚不用拍戏吗？”

“最近几天都有空。”他顿了一下，“本来想和女朋友好好约个会，结果被别人搞砸了。”

我被他逗得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晚上九点多，他走之后，我收到了橙子的语音电话。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忙了很久：“那些人处理了。发威胁信息的那几个账号，我让人查了一下，基本都是小号，背后是同一个团队在操作。许苇经纪人的朋友圈截图，也确实是她们自己在引导转发。”

“那热搜——”

“热搜你不用管。所有流程记录都在我手里。”橙子说，“她们要是继续闹，我会找渠道把完整的时间线、聊天记录放出去。”

“橙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只，对你来说，我只是你的朋友，不是吗？”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说。”她大概察觉到了我的沉默，“你只需要好好睡一觉，一切就都过去了。”

我点了点头，挂了电话。

两天后，热搜被新的消息顶替。

许苇悄悄删掉了那条吐槽微博。

像一场涨起又快速落下的潮水，留下干涸的滩涂和沉默的沙砾。

老周打来电话：“品牌方说，合作继续。他们还加了一轮投放，想让你拍一支TVC，放线下渠道。”

“为什么？”

“临时变卦的那位，业内口碑早就不行了。”老周说，“这次的热搜反而扩大了曝光，这时候做正向宣传，百利无害。”

我站在窗前，看外面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楼下的街道车水马龙，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我拿起手机，点开陈学冬的对话框。昨晚他说：“有事随时打电话。”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粥很好喝，虾饺也很好吃。今天有空吗？”

他秒回：“午饭还是晚饭？”

“晚饭。”

“行。那我能得到一枚新平安符吗？”

我忍不住笑了，窗外阳光正好，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我把手机贴在胸口，像把那枚平安符的温度也一起贴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