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班

公司给我接的第一个工作是一档户外真人秀的飞行嘉宾，环节简单，跟着常驻MC做做游戏、聊聊天、混个脸熟。录制两天，吃住都跟节目组在一起。

出发前一天我跟他说：“我明天到成都。”

他过了很久才回：“来拍综艺？”

“嗯。拍两天，第三天自由活动。”

“几点收工？”

“晚上七八点左右。”

他没回。我放下手机，开始收拾行李。

综艺录制顺利，中间有一小段空档，经纪人发消息给我：“明天有一天空闲，你可以到处逛逛，玩一玩。”

我给他发消息：“明天我没事去逛逛，你剧组那边好进吗？”

他这次回得很快：“我让人在门口等你。”

第二天下午，片场位置偏僻，我报上名字，一个戴对讲机的工作人员领我进去。

天已经阴了，灰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棉絮，随时要拧出水来。片场外围着警戒线，我隔着人缝往里看，正好瞧见陈学冬的背影。

导演拿着喇叭喊：“A机位推近景，雨势再加大！”

我缩在一把黑伞底下，没往前凑。

鼓风机开了，卷着水雾往他身上扑。人工雨从三架龙门架上浇下来，白茫茫一片，把他站的那块地方浇成一个小水潭。

“第几条了？”我问旁边的场记。

“第三条，”场记盯着监视器，“情绪差口气。”

导演喊：“来！全场安静！”

场记板“咔”地合上。

陈学冬动了。

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泥里的枪。

慢慢跪下，膝盖砸进水里，溅起一圈浑浊的浪。他仰起脸，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流过锁骨，灌进衣领。

是一场哭戏，窒息般的、无声的、从胸腔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哭。他的肩膀在抖，嘴角向下压着，眼睛睁开的时候，瞳孔里似乎有极深的绝望，我以为他要说台词，但他只是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然后整个人脱力似的跪在了积水里。

我的心跟着往下沉。那一瞬间，我甚至忘了这是在拍戏。他跪在雨里，仰着头，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把我的思绪拉回现实。是霉运系统的特别提示音，大概是数值又降了。

导演喊“Cut”的时候，片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场务跑上去给他披毛巾，导演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摘了耳机，说了一句：“这条过了，非常好。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

“……林栀？”

“嗯。”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珠落下来，砸在手背上。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我，忽然笑了，嘴角扯得很勉强：“我出戏慢。”

“知道。”

“那你别蹲着，”他声音还是哑的，但总算回到了陈学冬的调子，“泥水凉。”

“你也知道凉？”

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指尖冰凉，带着雨水和泥，力道却大得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拉我一把。”

我拽他，没拽动。他太重了，浑身湿透的衣裳像枷锁。旁边助理赶紧过来搭手，两人把他架起来。他把大半重量压在我肩上，走路时膝盖有点打晃。泥水顺着他的衣角往下淌，在我鞋边积成一个小洼。

车里，我拧了条热毛巾扔给他。

他擦了把脸，头发还在滴水。助理递来姜茶，他摆手，我把杯子接过来，塞进他手里。

“喝。”

他低头，乖乖喝了，热气扑在脸上，睫毛终于不再颤得那么厉害。

“你真的来了”他盯着杯口。

“公司派的活，”我扯了张椅子坐下，“录综艺，刚好在附近啊。”

“又是顺路？”

“嗯，”我笑，“我路痴，到处顺路。”

手机又震了。

这次我掏出来看。

黑色图标跳出来，暗红色的小字：

「虐心值：11%」

「戏剧投射效率：72%」

「警告：真实情绪补充不足，衰减周期将至。」

我按灭屏幕。

他喝完最后一口姜茶，把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纸杯落进去，发出一声闷响。

“晚上住哪儿？”他问。

“剧组附近的酒店，公司订的。”“远吗？”

“十多分钟的车程。”

他“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湿发贴在额角，脸色苍白得像张纸，但眉头终于松开了。

我起身要走，他忽然伸手，拽住我外套下摆。

“林栀。”

“嗯？”

“明天的戏，”他眼睛还闭着，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还顺路吗？”

我低头看着他抓着我衣角的手指，指节发白，还没回暖。

“顺，”我说，“我路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