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窥见的另一面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我看见他了。

他穿着深蓝色速干T恤，正在做拉伸。看到我的时候抬手挥了一下，动作幅度不大，但足够我心跳加速十秒。

“早。”他跑过来，跟我并排。

“早、早。”

他看了我一眼：“你脸好红。”

“……跑步跑的。”

“你才跑了不到一公里。”

我闭嘴了。

他倒也没追问，调整了一下步频，跟我保持同样的速度。我们安静地跑了一段，只听见两个人的脚步踩在塑胶跑道上的声音。偶尔有早起的鸟从树上扑棱棱飞过，叽叽喳喳叫几声。

“你平时跑到哪儿折返？”他问。

“河边那个小亭子，大概两公里，然后折回来刚好四公里。”

“好，今天跟你跑。”

我差点左脚绊右脚。

（冷静。林栀你冷静。你是上戏表演系的，不要在喜欢的人面前出丑。）

跑到河边的时候，太阳刚从对岸的楼顶冒出来，水面上一片碎金。我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学冬，他的侧脸被晨光照得有点透明，睫毛上似乎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晨露。

他忽然转过头，我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假装在看河里的鱼。

“你之前说的期末汇报，”他忽然开口，“后来过了吗？”

我愣了一秒。

（他竟然记得。）

“过了，”我说，“老师说我进步很大。”

“用了我说的那个方法？”

“嗯。想着抢不到回家的机票，哭得稀里哗啦的。”

他笑了，笑声很轻，被风吹散在晨光里：“好用就好。”

折返之后他的速度明显放慢了，我也跟着慢下来。我们两个人像两只散步的乌龟，在跑道上慢悠悠地挪，路过的大爷大妈都跑得比我们快。

“你现在在拍什么？”我找了个话题。

“刚杀青一个现代戏，休息一段时间。”

他没说是什么戏，我也没追问。娱乐圈的事，有时候不问比问了好。

跑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我弯着腰喘气。他站在旁边，呼吸还是稳的，只是额头上多了一层薄汗。

“你体力不错。”他说。

“我从大一就跑、跑到现在了……”

“我说的是，你跑得不错，不是喘得不错。”

我直起腰瞪他，他笑了一下，转身上楼。

我跟在他后面进电梯，两个人站在对角线的两个角落。电梯里的镜子映出我们的身影，他靠在左边，我缩在右边，中间隔了一个人能站的位置。

“叮——”十八楼到了。

他先走出去，掏钥匙开门。我在1801门口磨磨蹭蹭地找钥匙，余光一直瞟着旁边。

“林栀。”他忽然叫我。

“嗯？”

“你之前是不是在喂楼下的流浪猫？”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到过几次。一只橘的，一只三花？”

“对！橘的那只叫橘子皮，三花叫桂花糕，还有一只纯黑的叫芝麻糊——”

我忽然收声，意识到自己报菜名一样报了一串猫的名字，好像有点过于兴奋了。

他靠在门框上，表情似笑非笑：“名字是你取的？”

“就……随便取的。”

“挺好的。”

然后他推开1802的门，进去了。

我站在1801门口，钥匙终于找到了，捅了好几次才捅进锁孔。进门之后我把运动鞋踢掉，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机震了。

是他发的消息：“明天继续？”

我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觉得自己回得太快了，又补了一句：“几点？”

“六点半，老地方。”

“好。”

然后我打开和“蟹酿橙子加点蜜”的聊天框，发了一屏幕的啊啊啊啊啊啊。

橙子回：“？你被猫挠了？”

“不是。他约我明天继续晨跑。”

“……”

“他问我明天几点，我说都可以，他说六点半老地方。”

“林栀。”

“嗯？”

“你觉不觉得你现在像一只被顺毛的猫，尾巴都要翘天上去了。”

我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在笑，笑得腮帮子都酸了。

算了，翘就翘吧。

之后的一周，每天早上六点半，我都能在楼下看到陈学冬。

有时候他比我先到，在健身区压腿；有时候我比他还早，就先跑两圈热身。他来了我们就一起跑，从单元门口跑到河边，折返，拉伸，偶尔聊几句。

聊天内容很碎。

他说最近在看一个剧本，角色是个画家，所以最近在学素描，画得“跟小学生差不多”。我问他能不能看看，他发了张照片过来，画的是一只猫，确实是初学者水平，但能看出来画的是橘子皮。

“你画了楼下的猫？”

“嗯。它比较配合，不怎么动。”

“你那是画人家不动吗？你明明是趁人家睡觉的时候偷偷画的。”

他发了个“嘘”的表情。

我也开始留意生活中的那些小细节。

比如陈学冬养的那了一只灰色贵宾犬，他偶尔会在朋友圈发狗的照片。

我评论了一次：“好可爱！！！”

他私聊我：“它比你楼下的橘子皮可爱吧？”

“……这也要比？”

“当然。”

“用小狗跟猫比吗？”

他没回我，过了十分钟，发了张小狗歪头的照片：“冬冬说它赢了。”

镜头前的他是温和的，但私下里，他太生动，太耀眼。

有一次一起在河边散步，他忽然停下来，盯着水面看了半天。

我跟着停下来：“怎么了？”

“你看，”他指着水里一条翻肚皮的小鱼，“死了。”

“……”

“所以鱼死了你也看这么认真？”

他站起来，表情有点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被门外的动静吵醒了。

那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多。我正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听到楼道里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一个人摔倒了。

我光着脚跑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陈学冬。

他蹲在1802门口，背靠着墙壁，头埋得很低。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似乎是一个对话框，但从我这个角度看不清内容。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犹豫了一下，打开门。

“学长？你怎么了？”

他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的眼睛——不是平时晨跑时那种随和的目光，而是一种深深的、几乎是恐惧的疲惫。眼底全是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林栀。”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刚喊过什么，或者忍住了没有喊。

我蹲下来，跟他保持视线平齐：“你没事吧？要不要叫救护车？”

“不用。”

他闭上眼，后脑勺靠在墙上，喉结动了一下：“就是胃疼。”

“胃疼？你吃什么了？”

“没吃。”

“……”

我站起来，拉了一下他的手臂：“进来。我给你煮碗面。”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拒绝，也没有动。

“陈学冬，”我第一次叫他全名，“你再不起来，我就把你现在的样子拍照发给经纪人。”

“……你威胁我？”

“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很轻很轻。撑着地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我赶紧扶住他的手臂。他比我想象的要瘦，T恤下面能摸到肋骨的轮廓。

那天晚上我给他煮了一碗清水挂面，放了点盐和香油。他坐在我的小餐桌旁边，低着头一口一口吃完的。全程没有说话，我也没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