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影遇晚风

十月的风已经带上凉意，梧桐树叶被吹得一片片剥落，沿着教学楼外的围栏铺出一层薄薄的金黄。午后的阳光褪去了盛夏的燥热，斜斜穿过三楼教室的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长短错落的光影。

月考成绩刚张贴出来，班里乱糟糟一片，不少人挤在公告栏前叽叽喳喳比对分数。禾汜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自己的成绩单，目光先下意识往旁边那一栏扫过去。

温叙衍依旧稳居年级前列，分数稳稳停在前列位置。

她垂了垂眼，把成绩单折好塞进书本夹层。这段时间她总借着问理科习题的由头靠近他，每一次鼓起勇气上前，心脏都要不受控制地跳上好一阵。明明只是同学间请教问题，禾汜却总觉得周围投来细碎的目光，那些若有若无的议论，让她偶尔又会下意识退缩。

“禾汜。”

清浅的男声在身侧响起。

禾汜猛地抬头，撞进温叙衍平静的眼眸里。他手里抱着几本练习册，应该是刚从老师办公室回来，校服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

“昨天那道物理大题，你后来解出来了吗？”他顺势停在她桌边，低头看向她摊开的练习册。

桌角还压着前几次他写给她解题步骤的草稿纸，纸张边缘已经被禾汜无意识摩挲得微微起卷。

禾汜指尖微微蜷起，小声摇头：“还是卡在受力分析那里，试了两种思路都不对。”

“那我给你再讲一遍。”温叙衍很自然地拉过旁边空着的椅子坐下，拿出一支黑色水笔，随手抽出一张崭新草稿纸。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他条理清晰地画出受力模型，每一个箭头标注得清清楚楚。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长睫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禾汜没有怎么看题目，视线总是不自觉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

她心里悄悄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可又有一丝顾虑压在心底。班里已经慢慢有人看出端倪，偶尔会拿他们两个人打趣。

“哟，又在讲题呢。”

一道轻快的声音从过道传来，是陈扬。

他手里拿着两瓶橘子汽水，转头往后排望了一眼，很快看见正低头整理试卷的林晓，眼睛瞬间亮起来，快步走了过去，将其中一瓶汽水轻轻放到林晓桌上。

“给你的，刚从楼下超市买的。”陈扬耳尖微微泛红，笑容明朗。

林晓抬眸看向他，弯起眼睛道谢，指尖握住冰凉的瓶身。

禾汜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底轻轻一动。陈扬从来不会掩饰自己对林晓的在意，大大方方，少年人的喜欢坦荡又热烈。反观自己，面对温叙衍，永远藏着、躲着，连一点点心思都不敢明目张胆摊开。

“听懂了吗？”温叙衍写完最后一步公式，抬眼看向走神的禾汜。

禾汜骤然回神，脸颊泛起一点薄红，慌忙低头看向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步骤：“啊……我再看一下。”

温叙衍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坐在一旁，指尖无意识转着笔，任由她慢慢消化。

没一会儿上课铃响了，他起身准备回到自己座位，临走时，把那张写满解题过程的草稿纸轻轻推到禾汜面前：“这个你留着，晚自习如果还有不懂，可以再来找我。”

“谢谢你。”禾汜低声说。

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回自己座位。

整整一节数学课，禾汜都没有完全听进去，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张草稿纸。纸上除了工整的解题步骤，角落还有一个极淡的、无意画出的小三角。她小心翼翼把纸夹进自己最喜欢的那本错题本里，像是藏起一个不能让旁人知晓的秘密。

下课之后，班里不少同学往外走，走廊里喧闹声一阵阵传进来。禾汜听见身后两个女生小声闲谈。

“你看温叙衍总给禾汜讲题，他俩不会有点什么吧？”

“不好说啊，总凑在一起。”

几句话轻飘飘落进耳朵里，禾汜的心猛地一紧，一股窘迫感瞬间漫上来。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温叙衍的座位，他正低头刷题，仿佛全然没有听见那些细碎闲话。

她忽然生出一点退缩的念头。她害怕旁人不断的议论，怕这份还未说出口的心动，被所有人放在阳光下调侃。

于是那天晚自习，哪怕又遇到了不会的题目，禾汜攥紧了笔，终究没有起身去找温叙衍。

她低头自己反复演算，草稿纸写了一张又一张，思路依旧卡住。余光能够看见斜前方的温叙衍，他偶尔会侧过头，目光似有若无往她这边扫一眼，似乎在疑惑她今天为什么没有过来。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禾汜收拾好书包，起身走出教室，却在楼下的香樟步道碰见了温叙衍。

晚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落几片樟树叶，落在步道地面。

“今天怎么没来问题。”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只是平淡的一句询问。

禾汜脚步顿住，晚风拂起她额前碎发，她攥紧书包背带，犹豫几秒才低声开口：“我想着，还是自己多琢磨一会比较好，总打扰你也不太合适。”

温叙衍静静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眉眼间。

“谈不上打扰。”他顿了顿，声音放轻，“我以为，你愿意来找我。”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轻轻撞了一下禾汜的心口。她垂着头，不敢对上他的目光，那些旁人的闲话和心底藏不住的悸动，此刻在心里拉扯。

不远处，陈扬和林晓也慢慢沿着步道往前走。陈扬正在给林晓指着天上零星的星星，少年话语轻快，林晓偶尔笑着应两句，晚风将他们的对话吹得断断续续。他们不必刻意躲闪旁人的目光，那份欢喜坦荡又安然。

禾汜抬眼重新看向面前的少年，心里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她不必因为别人几句闲谈，就刻意躲开。

只是心动这件事，她还需要再多一点时间鼓起勇气。

“那……明天如果还是不会，我再找你。”禾汜抬眸，眼底带着一点释然，小声和他约定。

温叙衍的嘴角极淡地往上扬了一点，是一个几乎很难察觉的笑意：“好，我随时都在。”

两人并肩又往前走了一小段，到分叉路口便分开。禾汜独自往校门方向走，晚风裹着晚秋独有的清冽气息。她伸手摸了摸书包里那本错题本，那张草稿纸安安稳稳躺在书页之间。

天边月色温柔，少年人的心事，如同这个缓缓到来的晚秋，还在慢慢生长，没有急于结果，只悄悄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