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樟影

第十章 暮色樟影

放学的喧闹一点点褪去，教室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桌椅被拖动的声响断断续续从走廊传进来。

禾汜捏着那颗橘子软糖，指尖攥着薄薄的糖纸，站在温叙衍的课桌旁边。窗外的夕阳斜斜铺进来，把他半边肩膀染成暖融融的橘黄色，香樟树的枝叶探过窗台，在地板投下层层叠叠晃动的树影。

“糖还给你。”禾汜又重复了一遍，把糖轻轻放在桌角，刻意和他的书本隔开一小段距离。

温叙衍抬眼看向她，长长的睫毛垂下去，目光落在那颗橘色的软糖上，又重新落回禾汜脸上。少年的神情很平静，没有生气，也没有刻意的失落，只是声音放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

“只是一颗糖而已，不用这么见外。”

禾汜抿了抿唇。她不是不喜欢这颗糖，只是班里下午那阵细碎的议论还在脑海里打转。方才那么多道目光扫过来，窃窃私语像细小的风，她实在不想因为一点小事，让同学再胡乱揣测他们之间的关系。

“下午好多人都在看。”禾汜声音轻，老老实实说出心里的顾虑，“总拿你的糖，别人会说闲话。”

温叙衍听完，沉默几秒，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怕别人说？”

禾汜点点头，视线避开他的眼睛，望向窗外不断晃动的香樟树叶。

这时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林晓买完笔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支新的黑色水笔，一推门就看见两个人站在课桌边，脚步猛地顿住，站在原地，进退都不是。她眼珠转了转，很识趣地没有往里走，靠在门框上，假装低头摆弄手里的笔，耳朵却悄悄往教室里面侧过来。

温叙衍自然也瞥见了门口的林晓，没有继续纠结糖果这件事，伸手把桌角的橘子糖拿起来，重新塞回禾汜的手心。他的指尖很凉，短暂碰到她的手背，禾汜下意识手指微微蜷缩。

“行，那不在教室给你。”他淡淡开口，“放学路上总不会还有一堆同学围观。”

禾汜还没来得及回话，隔壁两个留下来打扫卫生的男生扛着扫把说说笑笑走了进来。

“哟，温叙衍还没走啊。”其中一个男生随口搭话，目光在禾汜身上扫了一圈，露出一点玩味的笑意，“怪不得不急着回家。”

禾汜耳尖瞬间发烫，不再多停留，攥着那颗糖往后退了半步。

“我先走了。”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往门口走。

林晓看见她过来，立刻直起身，收起看热闹的模样，搭住禾汜的胳膊，两个人快步走出教室。

身后，温叙衍坐在座位上，望着两个人离开的背影，低头低头收拾桌上的试卷。

走在走廊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楼道里的窗户大开，晚风裹挟着香樟的气味扑面而来。

林晓憋了一路，一出教学楼，立刻压不住好奇心，侧过头盯着禾汜的手心。

“刚刚怎么回事啊，你们俩单独留在教室里，我站门口都不敢进去。”

禾汜摊开手掌，那颗橘子软糖安安静静躺在手心，橘色糖纸被捏出几道浅浅褶皱。

“我想把糖还给他，他不肯收回去。”禾汜皱着眉，心里有点乱，“还说放学路上再给我。”

“路上？”林晓眼睛一下子亮了，胳膊使劲撞了撞禾汜的肩膀，嘴角抑制不住往上扬，“不是吧，他该不会想跟你顺路走吧？”

“别瞎猜，说不定只是随口一说。”禾汜摇摇头，把糖攥紧，不想顺着闺蜜的话往下想。

她心里分得很清楚。温叙衍会给她写解题步骤，会递糖果，顶多是同学之间多了几分善意。全班那么多女生对他抱有好感，他待人向来温和有礼，或许这份对待，只是他一贯的性格而已。不能因为一点点特殊，就自作多情脑补出别的东西。

两个人慢慢往校门走，路上不断遇到结伴离校的同班同学，三三两两打闹着从身边经过。

“说真的，”林晓一边走一边唠，“今天下午他当众拒绝隔壁班女生的时候，全班都震惊了。以前别的女生递东西给他，他都是委婉避开，从来没有说得那么直白。”

禾汜脚步顿了顿。她还记得当时那个场面，女孩站在后门窘迫的模样。

“他只是不想给别人错误希望。”禾汜低声说道。

“可偏偏对你不一样啊。”林晓叹了口气，“别人都挤到他座位旁边求讲解题，他反倒主动走到你的课桌送草稿纸。换谁看，都会多想的。”

禾汜没有接话。校门口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大批学生涌出校门。

林晓家方向和禾汜不完全一样，走到分叉路口，就要分开。

“我往这边走啦。”林晓挥挥手，临走之前还不忘挤眉弄眼，“要是温叙衍真的过来找你，记得跟我汇报情况！”

禾汜无奈点头，看着闺蜜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剩下她一个人，沿着种满香樟树的人行道慢慢往前走。傍晚的风凉快了不少，路边树叶沙沙作响，落日把路面染成温暖的橘色。来往的学生渐渐变少，街道慢慢安静下来。

禾汜手里还攥着那颗橘子糖，她犹豫着，要不要直接丢掉，可指尖碰到软软的糖纸，又有点舍不得。

身后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踩在落下来的樟树叶上，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

禾汜心里咯噔一下，慢慢回过头。

温叙衍背着黑色双肩包，就跟在她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胳膊上。夕阳落在他的眉眼，褪去教室里的清冷，轮廓柔和许多。

“你真的跟过来了。”禾汜有些意外。

“家顺路。”温叙衍简单解释，走到和她并排，两个人保持着一点距离，并肩沿着行道树往前走。

路边偶尔有骑着单车的学生掠过。两旁店铺陆续亮起灯火，街边的小贩摆开摊子，飘来淡淡的小吃香气。

两个人安静走了一小段路，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下午那张草稿纸，有一个步骤，你看懂了吗。”还是温叙衍先打破沉默。

“看懂了，那种解题思路确实更省事。”禾汜老实回答，“谢谢你特意写下来。”

“不用谢。”他侧过头看她，“只是觉得你的方法有点绕。”

禾汜低头笑了笑。

“喏。”温叙衍伸出手，掌心里面，又躺着一包崭新没有拆开的橘子软糖，“这包新的。不在教室，没有同学围观，可以收下了吧。”

禾汜停下脚步，看向他手心的糖果。

晚霞漫过天际，大片柔和的橘红铺在天空，香樟树的影子落在两个人脚边。

她望着少年平静温和的眼睛，心里那道一直在绷紧的防线，松动了一小块。

周围没有同班同学，没有教室里面无数窥探的目光，只有晚风，落日，还有满街樟树的清香。

禾汜迟疑几秒，伸出手，接过那包糖。指尖轻轻碰到他的掌心，飞快收了回来。

“那，就这一次。”禾汜小声说。

温叙衍看见她收下，眼底掠过一丝很浅的笑意，转瞬即逝。

“嗯。”他应了一声。

两个人继续慢慢向前走，没有再聊学习，也没有提起班里的流言。偶尔路过路口，汽车轻轻鸣笛，远处楼房亮起星星点点灯光。

禾汜把两包橘子糖都放进自己背包侧边的小口袋里，布料隔着糖纸，能摸到鼓鼓囊囊的一小块。

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身侧走路的少年。

从前在班里，她大多时候只是远远观望，很少这样近距离和他独处。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落日的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

禾汜连忙收回视线，看向脚下的路面，心跳悄悄快了半拍。

她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只是普通同学。

可晚风掠过香樟，空气中清甜的气息漫过来，有些情绪，已经不受控制地，悄悄冒出了嫩芽。

走到下一个十字路口，是真正要分开的岔路。

“我走这边。”禾汜停下脚步，指了指左边的街道。

温叙衍也停下，望向那条街道，轻轻点头。

“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禾汜说完，转身迈开步子。

走出去几步，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少年还站在原地，站在成片香樟树的阴影之下，远远看着她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