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最深处,有一间终年不见天日的暗狱。石壁渗水,腐草丛生,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血腥与霉腐之气,连老鼠都不愿在此栖身。
柳家满门尽数问斩,菜市口鲜血染红了半条长街。唯独阿沅,因曾伴侍储君萧景渊,免了腰斩弃市的极刑,改判终身囚于暗狱——不见日光、不得减刑、永世不得出。这道旨意旁人看来或许是网开一面,实则比即刻赐死更为残忍百倍。
从前娇柔貌美、楚楚可怜的女子,不过半月,便被牢狱磋磨得人形可怖。没了萧景渊的偏爱庇护,没了柳家的权势依仗,她成了狱中最卑贱的罪奴。昔日她仗着盛宠,肆意折辱宫人、构陷忠良、践踏沈清辞尊严,那些被她欺辱过的人,尽数暗中寻来报复。曾经对她卑躬屈膝的狱卒,如今踩着她的手背啐一口浓痰;曾经被她随意掌嘴的侍女,如今隔着栅栏冷笑着看她狼狈匍匐。无人给她送衣送食,无人替她遮风挡寒。
暗狱潮毒浸骨,她四肢镣铐深入皮肉,溃烂生蛆,日夜疼得满地打滚,哭嚎声在幽暗甬道中回荡,却无人听闻,更无人怜悯。曾经最爱惜容貌、靠着一副柔弱皮囊蛊惑人心的她,脸上被狱囚抓伤留疤,溃烂结痂,丑陋可怖,再无半分昔日温婉姿色。
然而最折磨人的不是皮肉之苦,是无尽的磋磨与凌迟般的回想。
无人知晓,萧景渊在那夜见过她最后一面后,便下过一道密令:不赐死,不赐安乐,让她活着,日日清醒受罚。他要她活着,永远活在自己一手造成的悔恨与绝望里,让她日日夜夜面对自己亲手种下的恶果,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日日躺在污秽枯草之上,一遍遍回想从前。
回想沈清辞次次被她构陷受罚时通红的眼眶,次次被她冷眼践踏时隐忍不发的身影,次次含泪伏地、嘴唇颤抖却一字不辩的模样——她终于看清了,当年她夺走的,不仅是清辞的身,更是清辞的一生。
回想萧景渊从前毫无底线的偏爱,次次为她责难沈清辞时那冷漠的侧脸,次次将她揽入怀中、对清辞弃若敝屣的姿态——她终于明白,那份偏爱从来不是为她而存在的,那是一把同时割碎她们两个人的刀。
回想自己贪念滔天、不择手段,以为赢了天下,最终却毁了别人、也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她终于懂了。
她赢了一时偏爱,输了所有因果。她用尽阴毒手段争来的盛宠,本就是踩着别人的血泪得来,最终尽数反噬自身。沈清辞流过的每一滴泪、受过的每一道伤,如今都化作最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将她的心割得支离破碎。那些被她构陷致死的忠良冤魂,夜夜在她梦中徘徊不去,无声控诉,伸手索命。她每每从梦中惊醒,蜷缩在暗狱角落里浑身发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握住满掌虚空与冰冷。
秋后未至,她便熬不住酷刑与心魔。
在一个无月的深夜,暗狱阴风呼啸,铁链叮当作响。她疯疯癫癫蜷缩在角落,一遍遍哭喊着"我错了""我不该害她",声音从嘶喊变成呜咽,从呜咽变成喉间困兽般的低喘,最终咬破舌尖,滚烫的血沫从嘴角缓缓溢出,在冰冷的地砖上蜿蜒成溪。身子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死时双目圆睁,满目惊惧——不是被什么外力所杀,是被自己一辈子的心魔活活吓死的。
死后无人收尸,一领破草席裹了扔去乱葬岗。野狗分食,乌鸦啄骨,不过数日便尸骨无存。世间再无人记得,曾经有一位盛极一时、宠冠东宫的沅姑娘。只留一身骂名,钉在朝野史书里,为人唾弃千年。
作恶一生,终得最惨烈的报应——零分体面,万分解脱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