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九月,临城一中的香樟树叶生得繁茂浓密。
细碎的暖阳穿透层层叠叠的绿冠,落在高二教学楼的走廊上,铺出一地斑驳晃动的光影,温柔又鲜活。
这是文理分科后的第一个月,也是他们踏入高二的第一场月考。
高一整整一年,全校所有人早已看熟了固定的排名剧本。
温景永远断层第一,稳坐年级神坛,是临城一中公认的、无人能撼动的学神。
而陈临,永远紧随其后,死死的被钉在第二名的位置。
他天赋炸裂,从不埋头苦学,上课走神、课余泡球场,打架斗殴,活得肆意张扬,偏偏次次考试只差温景寥寥数分。
没人超越温景,也没人能挤下陈临。
两人整整对峙了一整个高一,是全校默认的天生死对头。
而今分班落幕,造化弄人。
全校上千名学生重新打乱分班,偏偏年级第一和万年第二,被分进了同一个高二重点班。
这场持续了一整年的榜首拉锯战,从隔着班级遥遥较劲,变成了朝夕相见、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贴身对峙。
正午下课铃炸响,终结了最后一节文化课的静谧。
整栋教学楼瞬间沸腾,桌椅拖动的声响、少年少女的说笑声、追逐打闹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初秋的校园。
教室之内。
温景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是刻在骨子里的自律规矩。
他垂着眼,指尖干净修长,有条不紊地将试卷、错题本、课本逐一叠放整齐,抚平每一处褶皱,桌面永远干净得一尘不染。
周遭的喧闹仿佛自动隔绝在他身外。
他性子清冷寡言,喜静厌闹,永远游离在人群之外,像悬在高空、触不可及的星河。
许洄天一边胡乱塞着书本,一边侧头看向身边的好友,爽朗的少年音色轻快松弛:
“可以啊温神,分班第一次月考,依旧稳稳第一,你是真的没有瓶颈期是吧?”
他和温景从高一就是同桌,是为数不多能靠近这位清冷学神的人,性格明媚开朗,待人温柔坦荡,浑身都是阳光气。
温景合上黑色笔袋,抬眼的瞬间眼尾清淡,语气平平淡淡:“正常发挥。”
“又是这句。”许洄天失笑,无奈摇头,“也就你能把满分答卷说得这么平淡。”
他顿了顿,想起早上大厅的闹剧,语气温和劝解:
“早上陈临帮你挡那一下,确实是好意。他那人就是嘴硬爱逞强,高一跟你争了一年名次,看着针锋相对,其实人品没毛病,你那句‘多管闲事’,真把人怼惨了。”
温景闻言,长睫轻轻颤动一下。
他没反驳,也没解释。
在他的认知里,那确实是多余的举动。
他反应极快,重心稳,即便无人拉扯,也足以侧身避开冲撞。
陈临那一下莽撞又炙热的插手,带着少年直白又别扭的善意,于他而言,是一场不必要的肢体接触,也是一次多余的打扰。
他不喜欢。
见他沉默,许洄天也不多劝。
他太了解温景的性格,外冷内沉,心思藏得极深,从不轻易表露情绪,也从不随意与人交集。
“走吧,去走廊透透气。”
许洄天背起书包,自然地搭住温景的肩,两人并肩走出教室。
走廊人流涌动,摩肩接踵。
而走廊栏杆边,靠着两道格外显眼的身影。
陈临懒懒倚着栏杆,身姿挺拔桀骜。
校服拉链敞开,露出内里干净的白T恤,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捏着一罐冰镇橘子汽水,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罐体。阳光落在他利落的眉眼上,消解了几分戾气,剩满少年肆意鲜活的气性。
高一整整一年,他追了温景整整一年,较劲了一整年。
本以为分班能彻底错开,不用再日日看着那人稳居第一压自己一头,谁料天意弄人,高二同班,抬头低头全是对方。
想到早上那句冷冰冰的多管闲事,陈临心底的郁气就翻涌不止。
他身侧,沈琰安安静静站着。
少年身形偏单薄,皮肤冷白,眉眼温顺柔软,性格怯懦又内敛,说话永远轻声细语。他微微贴着陈临站着,小手轻轻攥着校服下摆,眼神软软的,不敢随意张望喧闹的人群。
他是陈临从高一就带在身边的朋友,温柔敏感,心思细腻,习惯性依赖、跟随着张扬耀眼的陈临。
“临哥,别不开心啦。”沈琰声音轻轻的,小心翼翼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只是一句话而已,没关系的。”
陈临抬眼,吐出一口闷气,嗤笑一声:“我才没生气。”
话虽这么说,眼底的不服却藏不住。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缓缓走入视野。
温景走在前方,清冷矜贵,步履从容,周身自带疏离气场。
身侧的许洄天笑意明媚,阳光爽朗,一路低声和温景说着闲话,温柔又耀眼。
沈琰的目光下意识落过去。
轻轻落在许洄天明媚的眉眼上,心跳猝不及防地漏了半拍。
他生来内向胆小,素来偏爱这种干净坦荡、热烈温柔的人。
可他怯懦自卑,只敢悄悄侧目,不敢靠近,指尖攥得更紧,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浅红,飞快低下头,不敢再看。
这份细碎又隐秘的心动,被他死死藏在心底,无人知晓,也无人察觉,只静静蛰伏,等待来日慢慢生长。
四人视线交汇。
狭窄的走廊过道,人流交错,堪堪只容两人侧身通行。
温景和许洄天从内侧走来,陈临带着沈琰立在栏杆外侧。
原本平行的轨迹,骤然相撞。
陈临原本消散大半的郁气,在看见温景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时,瞬间卷土重来。
凭什么?
凭什么他耿耿于怀、别扭难受了一早上,当事人却依旧波澜不惊、若无其事?
下一瞬,陈临抬步,往前半步,精准堵住了温景的去路。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刻意的、明目张胆的针锋相对。
喧闹的走廊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周遭的谈笑声都淡去几分。
许洄天脚步一顿,无奈失笑,太懂这两人不死不休的较劲模式了。
沈琰更是瞬间紧张,肩膀微微绷紧,下意识往陈临身后缩了缩,温顺的眼眸怯生生的,不敢插话,也不敢乱动。
陈临垂眸,逆着光看向身前的少年。
阳光落在温景清隽干净的侧脸上,睫毛纤长,轮廓利落,冷淡得不染一丝烟火气。
他语气带着少年直白的挑衅和不甘,压低声音:
“温学神,一大早我救你一次,现在看见我,就这么装作没看见?”
温景抬眼,清冷的目光直直对上他执拗桀骜的眸子,音色干净平淡,毫无波澜:“无需相救。”
四个字,再次精准戳中陈临的别扭。
“无需相救?”陈临眉峰紧蹙,语气添了几分戾气,“合着我早上多此一举,纯属自作多情?在你眼里,我就是多管闲事?”
一年的追赶,一年的较劲,次次差之毫厘的遗憾,加上今早的憋屈,瞬间缠在一起,堵得他心口发闷。
他从来都是被人捧着、顺着的性子,唯独在温景这里,屡屡碰壁,屡屡落败。
温景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看着少年明目张胆的不服与执拗,沉默两秒。
他能看懂陈临的情绪——不是恶意,只是少年人争强好胜、不肯认输的幼稚较劲。
他素来懒得与人争执,更懒得和朝夕相处的同班同学持续僵持。
良久,温景微微侧身,目光平视前方,褪去所有对峙的锋芒,吐出两个字:
“借过。”
没有道歉,没有妥协。
只是纯粹的、结束对峙的退让。
可落在陈临耳里,却格外敷衍。
他盯着温景冷淡的侧脸,喉间发涩,又气又无奈,最终只能咬牙往旁边挪了一步,赌气似的让出通道。
温景目不斜视,抬步从他身侧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风携着两人的气息轻轻交融。
温景身上干净清冷的皂角书香,悄然擦过陈临燥热的衣角,转瞬即逝。
陈临的心跳,莫名乱了节奏。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清冷挺拔的背影,带着从容淡漠,和许洄天并肩走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的风再次吹过来,吹散了残留的气息。
沈琰轻轻扯了扯陈临的袖口,软声安慰:“临哥,别气了,快要上课了。”
陈临站在原地,望着空无一人的走廊,指尖攥紧了空汽水罐,心底憋着一股不肯服输的韧劲。
高一追了一整年。
高二同班,他更不可能认输。
他低声开口,语气执拗又认真,像是说给空气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温景,这学期我一定超过你。”
走廊光影摇晃,少年的誓言滚烫直白。
此刻的他们,依旧是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的死对头。
一个高居顶峰,清冷自持。
一个奋力追赶,热烈执拗。
没人知晓,这场从高一延续到高二的榜首拉锯、别扭对峙,终将在朝夕相伴的时光里,褪去硝烟,酿成独属于他们的、最滚烫的心动。
而栏杆边怯懦低头的少年,与远处温柔爽朗的身影,也在这场青春喧闹里,埋下了来日漫长温柔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