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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灯亮了

云渊录

第四章 · 灯亮了

天还没亮透,谢云策就把所有人都叫到了院子里。

那卷羊皮纸地图摊在老槐树下的石桌上,晨露还没干。谢云策用一把匕首——周砚递过来的,刃口薄得能看见对面——把地图右下角那三个潦草的"别下去"剜掉了。动作利落,没有犹豫。然后在空出来的那一小块羊皮上,写了三个新的字。

他写完,匕首搁在桌上,所有人凑过来看。

"引他下来。"

沈清辞第一个把算盘推开了。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吐了口气:"行,那就干。"

楚渊坐在树杈上晃着腿:"韩觉在灵霄宗待了三年没挪窝,要他亲自下山,得有个够重的饵。"

"有的。"谢云策把地图折好,指着被剜掉的那块地方。"碑上那些暗金纹路,如果我猜得没错,是某种灵脉源头。韩觉当年拼命想拿到的东西就是这个。他找了三年,现在知道有人下了密道又活着出来了——"

"他会以为东西被我们拿了。"林栀接话。

"对。"谢云策抬眼看她。"所以从今天起,云渊宗的山门要开着。买东西、卖符、收药材、砍柴,一切照常。但每个人出去的时候,嘴要松一点。"

林栀眨了眨眼。"松到什么程度?"

"松到让人知道,谢云策最近夜里总一个人往祠堂后面走。"

所有人沉默了一瞬。然后楚渊从树杈上翻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拿自己当饵?韩觉要是直接派人来杀你怎么办?"

谢云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半截断剑。

"那他派来的人,得有本事杀得了我。"

这话说得不重,甚至有点平淡。但院子里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在吹牛。林栀看了看他拄着拐的那只手,又看了看那把剑——剑身裂缝里那点青光昨晚熄了之后,到现在还没亮起来。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第一天的戏从沈清辞下山开始。他背了一摞自己画的符往镇上走,路上经过茶摊歇脚的时候,跟隔壁桌的散修"闲聊"了两句,大意是"这两天我们大师兄怪得很,半夜不睡觉老往祠堂后头钻,也不知道在忙什么"。那散修是附近出了名的嘴碎,不等太阳落山,这条消息就从茶摊传到了酒楼,再从酒楼传进了某间挂着灵霄宗暗记的客栈后院。

第二天的戏是林栀演的。她挎着竹篮去集市上买盐,付钱的时候多嘴问了一句掌柜的:"李叔,你们这有没有卖那种很老很老的旧书?我师兄最近迷上看古书,到处找不着,急得跟什么似的。"李叔看了她一眼,说:"你师兄那个性子还能急?"林栀叹了口气:"是呀,也不知道在找什么,神神叨叨的。"她说完揣着盐走了,留李叔在原地琢磨了半天。

第三天傍晚,苏挽萤在灶房窗台上晒药材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一筐。她蹲在地上捡的时候,隔壁山头来串门的采药人看见了那堆碎叶子里的几片——几片早就不该出现在中州的北域寒鳞草。采药人愣了一瞬,没说话,第二天一早人就走了,往的是灵霄宗的方向。

三天。饵撒出去了,网支好了。

就等咬钩。

第四天夜里,有人来了。

林栀是被一声极轻的瓦片响惊醒的。她睡觉从不脱外衣,听见声响的瞬间翻身坐起来,鞋已经蹬上了。她没点灯,蹲在窗根底下往外看,院子里月光皎白,老槐树的影子静悄悄铺在地上,一个人都没有。

但她的眼睛看见了别的东西。院子东墙上方三尺的夜空中,有一道极细的灵气轨迹像一道透明的丝线划过,落在了祠堂方向。

林栀心一沉。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推开门,沿着墙根摸向祠堂。路过周砚屋子的时候,她发现门已经开了半扇,里面没人。灶房的烟囱后面有块阴影不太正常,她扫了一眼,是苏挽萤靠着墙站着,呼吸轻得像没呼吸。

都醒了。

她绕到祠堂侧面那片荒草丛里,猫着腰趴下来,从草缝中往山壁的方向看。

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人。不是谢云策。那人身形高瘦,穿了一身暗色夜行衣,面罩遮了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他正蹲在那面山壁前面,手指沿着石缝摸索,动作精准而熟练。仿佛早知道这里有道门。

林栀屏住呼吸。那双眼睛——她没见过,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一点蓝灰色的光,是北域修士特有的瞳色。

寒纹石。北域。韩觉当年从北域带回了什么,或者带回了什么人。

那黑衣人摸到了机关,按下去。石壁滑开。他起身要往里走——

一道拐杖横在了他面前。

谢云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洞口。他安静得像从地里长出来的,拐杖一端抵住黑衣人胸口,半截断剑提在另一只手里,剑尖朝下,月光在裂痕斑驳的剑身上碎成一地银屑。

"来找东西的?"谢云策问。声音不大,院子里头绝对听不见。但林栀离得近,听得一清二楚。

黑衣人后退了一步,没有拔武器。只是站直了,面罩底下传出一声轻笑。那笑太轻太短,像火柴擦了一下就灭了。然后他开口,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北域的口音:

"谢云策,三年前你师父死的那晚,你就在旁边看着。"

谢云策没动。

"韩长老让我带句话给你。"黑衣人从袖中取出一卷窄窄的帛书,扔在地上。月光照着那帛书的卷轴,是用玉做的,通体泛青,上头的纹路跟密道石阶上的符文一模一样。"你把这卷书放进密道第三圈第七级台阶的缺口里,韩长老就告诉你,你师父留了一封遗信托人送到了灵霄宗,上面写了什么。"

谢云策的拐杖纹丝不动。

但林栀看见他握剑的那只手,指缝里渗出了一道极细的血线。那是他自己掐出来的。

黑衣人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弯。"你不想知道你师父最后想告诉你什么吗?"他说,"你师父死的时候,你不在他身边吧。他在最后一刻写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一个名字。你想不想知道,那个名字是谁?"

夜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响成一片。

谢云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黑衣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回去,久到林栀捏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然后谢云策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句已经被他嚼了三年的台词。

"我师父死的时候,我在。"他说。"他最后一刻没写字,他跟说我说了两个字。"

他往前走了一步。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一点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眼睛冷得像淬过冰的刀尖。

"他说,'报仇'。"

拐杖从黑衣人胸口移开了。不是收回去,是换了个姿势——像握剑一样握着拐杖的中段,尖端对准了对面那人的咽喉。

黑衣人瞳孔猛地一缩。他感受到了,那根普普通通的榆木拐杖尖端,有一丝极细的剑气凝成了实质。细得像一根针,但针尖上承载的东西让他的修为瞬间炸开了毛。

"你——"

"回去告诉韩觉。"谢云策说。"东西在我手上。他想要,就亲自来拿。"

拐杖往前递了半寸。黑衣人疾退三步,翻上东墙,身形融入夜色中消失不见。那卷玉帛扔在地上,没被任何人捡起来。

谢云策把拐杖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手掌,慢慢松开手指。然后他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停住,对着那丛荒草说了一句:

"出来,草里有蛇。"

林栀从草堆里弹起来,拍着身上沾的草籽和泥巴,小跑到他身边。谢云策没看她,继续往前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穿过祠堂、穿过院子、穿过老槐树的树荫。

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谢云策才说了第二句话。

"你们六个刚才藏的位置,换一换。东墙根那儿太明显了,下次往北再挪两尺。"

暗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六个黑影从各自的埋伏点站起来,在月光里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苏挽萤走过来把谢云策流血的手拉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从袖子里扯了条布条缠上。动作利落得像给绷带打结。

"明天。"谢云策低头看着手上缠好的布条。"韩觉会来。"

"你怎么知道?"林栀问。

谢云策没回答。他只是把拐杖靠在灶台边上,推开灶房的门往里面走。门开的时候灶膛里还有余火,映出一小块暖黄的光。他走进去,背影被那道暖光吞掉了一半。

林栀追上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院中那棵老槐树。月光底下树影婆娑,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她注意到树根旁边的泥土上,多了一串脚印。一串很浅的、小巧的、脚趾朝外的赤足脚印,从树根延伸向东墙,又从东墙折回来,消失在树影深处。那脚印的大小,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脚印周围的草叶上有霜。今夜没风也没露,不该有霜。

她直起身,看了看那棵老槐树。月光照在树冠上,叶子密密的,看不出里面藏着什么。

但她的眼睛隐约看见,树冠中心的位置,有一团极淡的青色光晕,像一盏被捂住了的灯,刚刚亮了一瞬,又灭了。

她把这条发现咽进肚子里,拍拍膝盖上的土,追着谢云策进了灶房。

"师兄,明天韩觉来了怎么办?"

灶膛里的火光跳动了一下。谢云策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低头看着自己缠了布条的手,半截断剑横在膝头。剑身上那些裂缝里,青光又出现了。这一次,比前两次都亮——亮到了裂缝的边缘,像伤口里渗出了新生的血。

他抬起眼,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

"让他下来。"

火光映着他的瞳孔,把那里面那些积了三年、终于开始流动的东西照得一清二楚。

林栀在他对面坐下,把怀里那块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

"那明天之后呢?"

谢云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

"之后的事,等明天再说。"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无风的夜里忽然动了一下。树冠深处那团青光又亮了一点。

明天还没有来。

但山脚下的雾,正在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