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单元大门,头顶的日光敞亮,落在身上却没有半分暖意。
整片小区静得反常。寻常居民区该有的风吹枝叶、虫鸣响动一概消失,厚重的死寂沉沉笼罩四周,脚下开裂的水泥路面积着薄灰,长久没有人踏足。
赵强走在外沿,视线不断扫向楼栋阴影,神经绷得紧紧的。花坛、墙角、窗台那些蛰伏的诡影依旧维持着静止的姿态,如同摆设,却一刻不停地追踪着三人前行的路线。
“它们没有动手的迹象。”赵强压低声音,“白天规则束缚着它们,没法主动行凶,但我们所有举动,全都被看在眼里。”
林软软紧挨苏晚,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角,目光直直望向小区深处那栋物业楼。
越往里面走,周遭的气温越低,明明正值正午,光线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一点点暗淡下来。
等走到近处,物业楼破败的模样看得更加清晰。两层小楼墙面大面积发霉剥落,露出暗红的砖体,一楼大门被锈蚀的铁栅栏死死封住,破碎的窗户黑洞洞敞着,像无数双沉寂的眼睛。楼前荒草长到半人高,古怪的是,无论气流怎么流动,杂草纹丝不动,早被经年累月的怨气浸透,沦为毫无生机的死物。
“就是这里。”赵强喉头滚动,心底沉甸甸的,“过往幸存者留下的记录里,所有人只要靠近这片区域,都会莫名遭遇不测,没人能走到栅栏跟前。”
无数闯入小区的猎物,连物业楼的大门都无法触及,久而久之,这里成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禁地。
苏晚缓步走到荒草外围,平静打量整栋小楼。越是凶险的地方,破绽越是一目了然。楼宇表面没有翻涌的阴风,也没有四处游荡的鬼影,它刻意收敛所有凶戾,伪装成一栋普通废弃楼房,引诱幸存者心生轻视,或是心生畏惧绕道而行,永远不会有人想着去撼动深埋地下的规则本源。
“整套小区的诡序根基,就在这栋楼的地基之下。”苏晚轻声说道,“怨气、猎杀圈套、住户守则,还有周三开启的权限,全部扎根于此。”
林软软屏住呼吸:“我们要进去吗?”
“现在不行。”苏晚轻轻摇头,“白天的规则只能护住外部,楼内是规则本源所在,不受日间守则约束,贸然踏入,只会立刻触发死局。”
她不需要深入内部,只需击碎表层的禁制。
苏晚抬手,怀中法条册子透出淡淡的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抗衡的威压。
“依《世间公法·溯源篇》第四条。”
“邪祟私设界域,自立伪规残害生灵,禁锢生息,本源可破,伪序当废。”
清朗话音落下,脚下地面微微震颤。
原本僵立不动的荒草骤然倒伏、剧烈抖动,墙面裂开细密纹路,丝丝缕缕的黑雾顺着缝隙向外渗,仿佛沉睡数十年的恶物被强行惊醒。
赵强瞳孔一缩,下意识拉着林软软往后退了半步。
转瞬之间,一道朦胧的红衣虚影,从漆黑的门洞之中缓缓飘出。
并非实体,只是一道残留的意念,长久守在此地,看护诡局根基。虚影轮廓模糊,看不清五官,唯有一只浑浊的独眼,牢牢锁定苏晚。
没有嘶吼,没有阴风呼啸,只有一种铺天盖地的冰冷注视,像是在打量一个闯入棋局、妄图毁了一切的外人。
林软软心脏猛地一沉:“是红衣老太?”
“只是她留在本源处的一缕残念。”苏晚语气平稳,“真身依旧藏在暗处伺机而动,派残念镇守根基,阻止任何人破局。”
这也是千百年来,没有任何人能够摧毁这片诡域的原因。普通人连靠近物业楼都做不到,更谈不上触碰规则根源。
红衣残念悬在门前,安静对峙许久,沙哑干涩的声响慢慢飘了出来,像是生锈铁片互相摩擦。
“这是我定下的规矩,布下的局。”
“外人,不能破坏。”
声音不算响亮,却裹挟着整片小区的威压。这是初代立规者的权柄,支撑着数十年来一轮又一轮的猎杀。
赵强头皮发麻。他此刻才真切意识到红衣老太有多恐怖,真身未曾现身,仅凭一缕残念,就能搅动四周阴气。换做其他幸存者,神魂恐怕早已被这股压力碾碎。
苏晚稳稳站在原地,不曾后退半步,目光坦荡迎上那道虚影。
“世间公道,不会为凶邪设立规矩。”
“你依靠伪规屠戮住户,驯养诡祟,囚禁无数生息数十年,你坚守的从来不是秩序,只是自己无尽的贪欲。”
“今日我斩断本源,推翻你的局,合乎法理。”
话音落下,册子散发的微光骤然暴涨,金色光晕向外铺开,硬生生压制住翻腾涌动的黑雾。
门洞前的红衣残念剧烈扭曲、震颤,无声地宣泄着暴怒。她想要催动本源规则绞杀苏晚,可白昼尚在,世间公法横亘在前。
她定下的规则,可以困住活人、辖制鬼怪,却束缚不住真正的天地法度。
残念几番挣扎,终究抵挡不住光晕的逼迫,缓缓向后退却,一点点缩回漆黑的门洞深处。离开之前,沙哑的警告再次传来,浸透化不开的怨毒。
“周三,我便重归权位。”
“你的律法,赢不了我的规则。”
话音消散,涌动的黑雾慢慢平息,地面的震颤也随之停下,物业楼再度恢复死寂,仿佛方才的异象只是一场错觉。
可在场三人心里清楚,一切都不一样了。最深层的秘密已经揭开,双方手里最后的底牌,全部摆上台面。
赵强重重喘出一口气,语气带着难以平复的震动:“等到周三,她是真的要彻底拿回全部规则权限。”
“没错。”苏晚收敛法条的微光,望向阴沉的物业楼,“她隐忍两天两夜,不是畏惧我,只是在等待时机。”
“黑夜秩序崩坏,律法占据上风;白天守则生效,本土规则拥有优势。周三下午物业上门收缴费用,便是她力量的顶峰。”
林软软紧紧攥着手心,不安又坚定:“那我们……还有胜算吗?”
苏晚侧过头看向她,语气沉稳,让人安心。
“自然有。”
“她依托的,只是这片小区造出的虚假规则;我所持有的,是通行天地的公法。”
“虚假的规矩再强盛,终究抵不过公道。”
微风拂过,楼前荒草依旧死寂,阳光蒙着一层淡淡的阴霾。
距离周三终局,只剩下不到四十八小时。
一边是筹谋数十年,妄图依靠规则封锁一切的旧煞;一边是手握公法,孤身前来掀翻囚笼的苏晚。
幸福小区最终的对决已然明牌,只等待终局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