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小了,变成那种没完没了的细雨。
我醒过来的时候,没听见鸟叫,也没听见风声,耳边只有一阵极其规律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滴滴”声。不是心跳,是某种电子设备在运行。
身下不是泥泞的土地,而是一张硬邦邦的金属床板。我想动,却发现身上插满了管子,营养液的冰凉顺着静脉往骨头里钻。肋下的伤口被重新缝合了,缠着洁白的绷带,闻不到脓血味,只有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我愣了几秒,才意识到——我回来了。
“滴。”
床边一个冷冰冰的显示屏亮了起来。一行行字迹像爬行的蚂蚁,开始在我眼前滚动:
【副本编号:S-07“血腥古堡”】
【通关状态:核心摧毁(True End)】
【存活玩家:2/15】
【结算开始——】
【玩家:何弈宁】
【综合评价:SSS(超越极限)】
【判定依据:在极端生理创伤(肋骨骨折、重度感染、软组织挫伤)及精神污染(幻觉、恐惧值MAX)状态下,成功识破副本本质,主导并完成核心击杀。】
【基础奖励:鬼分x50000,通用货币“源点”x300。】
【额外奖励:称号·锈骨行者(被动效果:对机械类伤害减免15%,对精神类幻术抗性+20%)。】
【特殊掉落:残破的机械核心碎片(紫色品质)——来自古堡地基的残留物,似乎蕴含着不稳定的能量。】
【玩家:雷卫国(雷子)】
【综合评价:C(勉强及格)】
【判定依据:在副本中后期表现出极度的精神崩溃与生理衰竭,但在关键时刻(第七章)成功击杀Beta型机械傀儡,并在终局协助何ⅹⅹ撤离。】
【基础奖励:积分x5000,通用货币“源点”x30。】
【额外奖励:特质·疯狗的韧性(被动效果:当生命值低于20%时,获得短暂的无视痛觉效果)。】
【系统提示:由于您摧毁了高难度副本核心,获得一次性权限——可指定一名同副本玩家进行“状态修复”。是否使用?】
我看了一眼躺在隔壁床的雷子。
他还在睡,或者说,是在昏迷。他的脸肿得像个猪头,身上缠满了绷带,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全是纵横交错的疤痕,新伤叠旧伤。那场噩梦把他的魂都吓散了。
这个傻逼。
在大厅里杀红了眼的是他,最后拖着我爬出深渊的也是他。他没疯掉,已经是奇迹。
我没有犹豫,按下了“是”。
一道柔和的白光从天花板射下,笼罩住雷子的身体。我能看见他急促的呼吸平缓了下来,脸上扭曲的痛苦表情也逐渐舒展。
他哼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和浑浊,但还是空洞得吓人。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围纯白的环境,半晌,才用沙哑得不像人类的声音问了一句:
“死了没?”
“没。”我扯了扯嘴角,感觉脸上的肌肉比刚才灵活了一点,“你也还没。”
他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瘫软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我转过头,不再看他。
所谓的奖励,所谓的SSS评价,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讽刺。那五万积分,那三百源点,甚至那个什么“锈骨行者”的称号,能换回李四的命吗?能擦掉林晓曼死不瞑目的眼睛吗?能抹去我脑子里那些金属摩擦的声音吗?
不能。
这只是一个烂苹果。你明知道它烂了,但为了活下去,你还得啃下去。
我握了握拳,掌心里那道因为紧攥碎片留下的旧疤还在,凸凹不平。
那个“残破的机械核心碎片”静静躺在我的物品栏里,冰凉,沉甸甸的。
显示屏上的字还在跳。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充满消毒水味的空气。
雨停了。
但游戏,才刚刚开始。
病房里的白光渐渐敛去,天花板恢复了那种死气沉沉的惨白。雷子已经睡着了,这次是真的睡着,呼吸匀净,眉头舒展,像个终于找到窝的流浪汉。那两行泪痕干在他的脸上,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盐壳。
我没再睡。也睡不着。
我点开了那个所谓的“奖励”。五万积分到账的提示在视野边缘闪烁了一下,数字跳动,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三百源点,像是某种虚拟货币的余额,除了证明我在这个该死的系统里“值钱”了之外,毫无意义。
我点开了那个紫色品质的物品——【残破的机械核心碎片】。
没有炫酷的光效,没有激昂的音效。那只是一块巴掌大的、暗灰色的金属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暴力掰断的。它在我的物品栏里静静地躺着,表面的纹路与我在古堡地下看到的那些齿轮一模一样。我用意念触碰它,一段破碎的信息流涌进脑海:
【…能量枯竭…意识体逸散…第零号实验体…失败…】
【…系统自检…错误…寻找…新的…核心…】
信息到这里就断了,只剩下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我猛地切断了连接,头疼得厉害。这玩意儿不是装备,是个烫手山芋。它像是那个古堡的墓碑,又像是系统的一个漏洞。老头拼了命想守住的秘密,最后成了我的“战利品”。
可笑。
我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看着掌心。那道疤还在,深褐色的,像一条丑陋的蜈蚣。那是我在泥泞里,在黑暗中,死死攥着这块碎片时留下的印记。它提醒我,我活下来的代价,不是这五万积分,而是这道疤,和脑子里挥之不去的金属摩擦声。
“滴。”
显示屏又响了。这次不是结算,是一条新消息。发件人:匿名。
消息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
“别信系统给的糖,那是喂给狗的诱饵。——No.0”
No.0?
第零号玩家?那个被钉在机器上的人?
他没死透?还是这消息是他早就预设好的?
我盯着那行字,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比古堡地下的冷风还要刺骨。所谓的“糖”,指的是积分?称号?还是这短暂的安宁?
如果连系统的“奖励”都不能信,那我们这些玩家拼命挣扎的意义何在?难道只是为了从一个陷阱,跳进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我转头看向雷子。他睡得很沉,嘴角微微上翘,似乎做了个好梦。他拿到了“疯狗的韧性”,拿到了几千积分,他以为这是奖励,是补偿。可如果匿名消息是真的,那这些就是毒药,是系统用来麻痹我们、让我们继续乖乖当“饲料”的诱饵。
我伸出手,轻轻按在雷子肩膀的绷带上。他无意识地哼了一声,没醒。
我不能告诉他这些。至少现在不能。他已经被吓破了胆,再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他可能会彻底崩溃。让他以为这“奖励”是真的,让他以为自己变强了,或许是他能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就像给小孩一颗糖,告诉他吃了糖就不疼了。哪怕那糖是假的,是安慰剂,只要他信,就能止痛。
我收回手,重新靠回冰冷的床头。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看不到一丝阳光。
我闭上眼,试图清空大脑。但那些画面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赵富贵瞪死的眼睛,林晓曼折成诡异角度的脖子,老头被金属狼撕碎的身影,还有那个核心人浑浊的白色瞳孔……
“咯……咯咯……”
那熟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了。
不是幻觉。这次,它似乎来自我的物品栏,来自那块【残破的机械核心碎片】。
我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虚空中的物品栏界面。那块碎片,正在极其轻微地、有规律地震颤着。与它共鸣的,是我掌心里那道丑陋的疤痕。
系统说下一站是“寂静疗养院”。
但我知道,这哪里是什么疗养院。
这分明是一座新的精神病院。
而我们,就是刚从一间牢房,被转移到了另一间。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和铁锈味。
没关系。
何弈宁。
只要还没死,就还能咬碎点什么。
我握紧了拳头,感受着掌心的疼痛和那碎片传来的冰冷震颤。
雨停了。
但游戏,永远不会结束。
下一个“糖”,我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