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季疏还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铃还没响。她比平时来得更早,教室里的灯刚开了一半,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闪了两下才稳定下来,白晃晃的光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她背着帆布包,刚想从后门进去,想了想多走了几步,从前门进来了。把书包放下来的时候她肩膀还是绷着的。
课间操的时候她站在队伍最前面,离最后一排隔了半个操场。下课的时候她要么坐在座位上不动,要么从走廊另一头的楼梯下楼。去厕所要经过后门的时候她顿了半步,从前面绕了。她尽量不让自己的余光往那个方向偏,不让自己听到那个方向传过来的声音。
她的耳机从早上就塞在耳朵里,歌没有放,纯物理隔音用的。
直到季疏还当着他的面顿住脚步,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司寂珩身边的几个人才察觉到了异样。
课间操结束往回走的时候,宋野凑到司寂珩旁边,挤眉弄眼地压低了声音:"珩哥,季疏还今天怎么见着你跟见了鬼似的?她转性了?"
司寂珩没说话。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白衬衫的领口松着,领带歪着,双手插在口袋里。阳光从操场那边照过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极淡的、几乎不被人注意的愉悦——眉头很松,嘴角那点弧度翘着,整个人像是泡了一整夜的热水澡之后的那种松弛。他偏了偏头,脸上几颗钉子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
宋野见他不说话也不敢多问,缩了缩脖子,跟赵乾交换了一个眼神。
换平常,司寂珩早骂人了,但今天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视线从那个方向收回来。她正快步往教学楼走,背影在人群里缩得很小,走得很快,像在躲避什么。他看着那道背影,想的是昨天晚上她那张红的透透的脸、眼角那层薄薄的水光、嘴里那两截湿透了的、颤抖着的指节。
他的心情好了一整个上午。
上午第二节课课间,季疏还在座位上低头整理笔记的时候,有人走到了她桌边。
她抬头。孟瑶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一张A4纸的边缘,纸张被她的手指捏得起了毛边,边缘皱皱的。
"季疏还,"孟瑶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目光游移了半秒,最后落在了她面前的桌面上,"那个文化节的事……我看了一下你的方案。"
她从季疏还桌上拿起那张之前被退回来的分工表,展开,指着"海报和指示牌"那一栏,嘴唇动了动。
"我可以帮你做。"
季疏还握着笔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孟瑶。孟瑶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做了某个决定后的释然,又像还在犹豫。但她没有躲。季疏还看到孟瑶的指尖在纸张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摩挲了两下。
"你真的可以?"季疏还问。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她自己知道,她的嗓子比平时紧了一点。
"嗯,"孟瑶说,"周末我没什么事。你到时候把主题和尺寸告诉我就可以。"
课间只有十分钟。孟瑶说完就走了,
季疏还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A4纸。纸张的边缘折痕很深,被她反复展开又叠回去弄出了好几道泛白的痕迹。她的指尖捏着纸张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她的视线落在"海报和指示牌"后面孟瑶补上的名字上。名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的。
她捏着那张纸的手紧了紧。
昨晚的画面像一根针,从她脑子深处的某个缝隙里刺出来,刺了一下又缩回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脊在发凉,从尾椎开始一路向上爬到后颈,薄薄的一层寒意贴在她的皮肤上。她强迫自己把那幅画面关起来,关进脑子里一个上锁的抽屉里,然后深呼吸了一下,把那张纸叠好,收进文件夹。
第三节课之前又有一个人来了。陈旭。他站在她桌子前面,手机还握在手里,但屏幕是暗的。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桌面,像在措辞。
"那个……排版。我可以做。"他说。声音也不大,似乎还有一种"我欠你的"的意味。
季疏还抬头看他。他冲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把需求发给我就行。"
那天上午连着来了三个人。到午休之前,她那张A4纸上的分工栏已经填满了大半。季疏还坐在座位上,看着纸上那些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迹,忽然觉得很疲惫。
她明白为什么。
下午走进教室的时候她就明白了。司寂珩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两条腿依然交叠伸在外面,校服被他撑的精致。他看到她从前门贴着墙根走进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嘴唇几乎没怎么位移,只有唇钉亮了一亮。但季疏还看见了。
那个笑的意思是"我说到做到"。
她忽然觉得那张填满了名字的纸很沉。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道无形的压力,像天平那头被人轻轻按了一下,秤杆就平了。而那个按天平的人,此刻正坐在最后一排,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睑半阖着,像什么事都不在乎一样。
季疏还把那张纸翻了过去。字朝下,白面朝上。
她强迫自己想别的事。文化节的内容,题目的编排,场地的申请,物料的清单。那些东西挤进她的脑子里,把昨晚的画面一点一点推到角落里去了。
她拧了很久。久到指尖的凉意慢慢退了。
但那份凉意退到喉咙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有完全消失。她喉咙里还残存着某种触感,干燥的、不存在的、但记忆清晰的触感,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她的舌面慢慢往回爬。她猛地咽了一口口水,把那种触感压了下去。
她低头,重新翻开那张纸。
然后拿起笔。
继续写。
上课的铃声远远地响起来。教室里的人在陆陆续续起身。季疏还坐在原位,后背贴着椅背,深呼吸了一次。她的视线落在窗外那排银杏树上。五月的叶子已经是深绿了,在正午的日光底下油亮亮的,风一吹就翻出一片银灰色的背面。
她的心跳慢慢平下来了。一点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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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二节课结束之后是大课间,教室里的人瞬间散了大半。季疏还留在座位上整理文化节的物料清单,桌上摊着三四张写满字的纸,笔袋敞着,橡皮擦滚到了桌角。她把最后一项写完,把纸摞齐,夹进文件夹里,合上笔盖。
她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教室后方。那个位置空着,椅背上只有一个空荡荡的书包,人已经走了。她松了一口气,从后门出去。
走廊里人不多,大部分在操场和图书馆里。太阳光从西窗斜进来,把地面涂成温暖的橘色。她往楼梯口走,帆布鞋踩在地砖上没什么声音。走到拐角的时候,她余光里瞥见了一道人影,靠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站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松着。
她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转身的动作几乎是本能的。她已经转了半个身位,脚已经朝反方向迈了出去,但一步还没落地,她的胳膊就被一股力道捞住了。那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横在她和空气之间,胳膊收紧,像一根铁链,把她整个人箍了回去。
"跑什么?"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他压不住的愉悦尾音。像猎人抓到了猎物。他胳膊收紧的力度不大但很稳,她整个人被他带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他的胸口,隔着校服外套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和体温。
他抱住她的同时把玄策的门关上了。
季疏还全身绷紧了。那股从昨晚开始就一直盘踞在她后脊的寒意一瞬间窜了上来,从尾椎到后颈,像有人把一盆冰水从她头顶浇下来。她低头去推他的胳膊,两只手同时抵在他的小臂上,往下的力道推了又推,但他纹丝不动。她的手指太细,力气太小,推在那截手臂上像在推一面墙。
然后他把她转了过来。
那一下动作很快——他胳膊一收一带,她整个人在他怀里转了个方向,正面朝向他。低头看她的时候五官清晰的在她面前放大。他的胳膊还环在她身后,没有完全松开,像一道松松的栅栏,她随时可以挣脱,但她也知道他随时可以收紧。
季疏还对他感到恐惧。
"司寂珩——"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控制住的颤抖,尾音微微翘了一下又被她按回去。她知道昨天之后自己不该再怕他,但她控制不住。他的温度从他的手臂上传过来,和他昨晚那些动作的温度是一样的,连气息都像。"你能不能做到言行合一,离我远点。"
司寂珩低头看着她。他看着她抖着的肩膀,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和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压不住的东西,嘴角翘了翘。那两颗唇钉在阳光里亮了一下,他的笑容懒洋洋的。
"我什么时候说要离你远点?"
季疏还咽了一口口水。她能感觉到自己吞咽的幅度被他的手贴在腰腹上感知得一清二楚。她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她跑不掉,力气和速度肯定都比不过他,硬来只会让他更来劲。她只能等。等他腻了,等他觉得没意思了,等他自己放手。
她全身冰凉。他的温度从背后贴着她的皮肤,凉意从她脚底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后腰,爬到肩胛骨的中间。她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一块被冻硬的布。
但司寂珩今天似乎不想对她做别的事。
他的手从她腰侧抬起来,扣住她的下巴,轻轻地往上抬了抬。动作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带着某种审慎的、收敛过的克制。他让她仰起脸,对上他的视线。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垂下眼看她的时候睫毛的影子落在她眉骨上。
对视的那一秒,他的目光一瞬间从刚才的低笑里抽离出来,重新变回了那种淡漠的、懒懒的凉意。眼底那层餍足的笑意褪干净了,像一层被风吹散的薄雾,底下露出来的是那张凉凉的、没什么表情的、隔着一层玻璃看人的脸。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件已经被他收拾妥帖的东西。
"知道得罪我的下场了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高不低的、带着距离感的冷清。他的拇指在她下巴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力道不重,像一个提醒,"听话点,以后才能在学校里呆得下去。"
他又变回了最初那个懒得看她的样子。眉眼间那层困倦的、寡淡的、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疏离又回来了。他像一件被打理干净了的名贵器物,重新放回了原来的展位上,精致、体面又无懈可击。好像昨晚那个把手指塞进她嘴里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松开她的下巴,转而为手掌贴在她的脸颊侧边,轻轻拍了拍。那两下拍得不重,带着一种敷衍的、居高临下的安抚意味,像在安抚一只终于不叫了的宠物狗。他神色懒懒的,嘴角那点弧度已经收了大半,唇钉在日光灯的冷白光下安安静静地亮着。
"做好你的职务。"他的嘴唇动了动,把那三个字不紧不慢地碾出来,"特招生。"
季疏还盯着他。她的下巴上还残留着他指腹摩挲的温度,脸颊上被他拍过的地方微微发着热。她的眼睫垂着,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暗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全部东西。
她什么都没说。
昨天他已经让她见识到了他的疯。今天他再次证明了,"听话点"就能被放过。她的理智告诉她,在这里顶嘴没有意义。这个人不讲道理,不以常理出牌,和他对着干只会让自己更难堪。她从来都是识时务的人,在天台上第一次见他哭的时候就知道,他那个人脑子里的线和别人长的不一样。在他面前逞口舌之快,愚蠢。
她低下头。额前的头发滑下来,遮住了她微微皱起的眉毛。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幅度很小。
"知道了。"她说。声音平了,被她按回了一条直线上。
司寂珩的手顿了顿。
那只拍过她脸颊的手悬在她脸侧停了半拍。他的视线落在她低垂的眉和点头的动作上,落在她那句"知道了"的平而顺从的语调上。他似乎没想到她的认错态度这么良好。他以为她还会瞪他,会骂他。
但她没有。
她低着头,说知道了。
他的手指收回来,往旁边一甩。那股突然泄了劲的空落感从他指尖窜上来,窜到手肘,窜到胸口,像一个被提前打断的什么。他忽然觉得没意思。
她今天太听话了,听话到让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后续手段全没了用武之地。他本来想看她反抗的,看她挣扎的,看她那双冷淡的眼睛重新烧起来的。
可她没有。
他收回手,长腿一迈,后退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间让出来。他低头看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重新覆上了那层薄薄的、隔岸观火的疏懒,像一场临时起意的兴趣被提前收场了。
"滚吧。"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没意思了"的散漫。
季疏还依然垂着头。她感受到他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离开她的后背和他胳膊松开时腰腹上那道压力消失的松弛感,感受到自由重新回到了她四肢的末端。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抬头看他,连一个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做。她只是转过身,推开连廊尽头那扇门,走了出去。
门被她带上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那声响在空旷的连廊里弹了两下,又从玻璃窗上折返回来。她的脚步声很快就远了,轻而快的,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司寂珩站在原地。
他一只手里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掌心朝下。他感觉刚才拍了拍她脸颊的那只手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薄薄的、微凉的一点余温,从掌心纹路里慢慢往外散。那温度散得很慢,散着散着就被他自己掌心的热度盖过去了。
他看着那扇被她甩上的门,门还在微微晃动着,玻璃窗里映着他的脸。他的表情依旧寡淡,眉眼间没什么情绪起伏,一副没睡醒的模样。但那双浅色的眼睛底下的什么东西没有沉下去。
她关门逃走的那一瞬间,他心里的火又蹿了一下。那团火原本在她低头说"知道了"的时候已经灭了一半,在她顺从点头的时候又灭了一截。但她关门走掉的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像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虽然那巴掌没响,像阵风似的擦过去了。她走得太干脆了。一秒都不带犹豫的。她关上门之后人就不见了,连脚步声都在两秒之内彻底消失。
那种被他攥在手里又从他指缝间流走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站在空旷的连廊里,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窄窄的一道。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收拢,握成了拳。指节隔着布料顶着,微微泛白。
他心里那团火还没有灭。它只是换了一个方向在烧。从表面收进了芯里,从明转成了暗。那股火在看到他低头认错的乖顺时本来已经快要熄了,但在她转身逃走的那一瞬间又烧了起来,烧得更深,烧得更闷。他现在不想把她压在身下整她了——他更想的,是在她那副装的近乎完美的壳上敲出一道缝来。他想看看那层壳底下到底还装着什么,想看看她还能硬撑到什么时候。
他得让她在平静里毁掉点什么。那双眼睛里总有他没看到的东西,每次他以为自己已经触底了,她又给他露出更深一层的、他还没见过的表情。他必须把她所有的壳都撬开,看看最底下的那个季疏还是什么样。只有那样,他心中这团愈演愈烈的火才能被真正扑灭。
他松开拳头,从口袋里抽出手。指节微微泛着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什么都没说。然后他也推开门,慢悠悠地往教室方向走。
连廊的门在他身后又晃了一下,慢慢停了。
刚走出去的时候,季疏还的脚步没有放慢。她快步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才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下来。她靠着墙壁,低着头,喘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被压抑了太久的重量。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身后那扇已经看不到的门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傻逼。"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和平时完全不同的、毫不遮掩的火气。两个字从她齿缝间蹿出来,像两颗被咬碎的冰,嘎嘣脆,带着细碎的尖刺。
其实她很爱骂人。只不过因为话少,所以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她只在心里骂,只在没人的时候小声骂,只在做梦的时候把白天没骂出口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送进虚空里。但今天她骂出声了。在那扇门关上之后,确保那个人的视线彻底消失之后,她靠着走廊的墙壁,把这两个字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笑和她平时在台上表演时嘴角动一下算笑过的弧度完全不同——这个是冷的,带着一种毫不畏惧的、不屑的、轻蔑的弧度。她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整张脸,那双向来平静的深色眼睛里有火光正在烧起来。
"司寂珩,你去死吧。"
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清楚到像在刻什么东西。
走廊尽头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下来,然后她直起身,拍了拍校服外套上蹭到的灰,转身往教室的方向走。
步伐依然稳,依然直。
但那股从她眼睛里烧起来的火,还在。在很深的地方,被那副平静的外壳盖着,像一层薄冰底下的岩浆,暗流涌动,边缘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了。
战争,才刚刚拉起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