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走廊只有大约二十米长,但走完它需要经过三道同样的生物识别门。
每一道都需要李长生单独站在传感器前,让那道红色的激光扫过他的脸和眼睛。
每一次扫描完成后,门向两侧滑开时,王婉都注意到他的肩膀会微微下沉一点,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在振动后的余韵,只有站在他斜后方、一直盯着他背影的人才能看到。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开阔的实验室。
它的面积比外面的整层楼都要大,天花板很高,被数排冷白色的灯带照亮。
那些灯带嵌在天花板的凹槽里,发出的光均匀而平静,不带一丝闪烁。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比走廊里更浓,混合着一种被过滤后的、没有生命感的金属和塑料气息。
地面是白色的,自流平环氧地坪,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墙壁上嵌着一排排液晶面板,有些还亮着,显示着数据流的波形图和不断滚动的代码行。
实验室的中央区域摆放着几组工作台,台面上散落着仪器的金属零件和半透明的样本容器,容器里的液体有些已经蒸发干涸,在底部留下环状的彩色结晶。
角落里有一台大型离心机,它的透明罩盖上有几道蛛网般的裂纹,但机器本身仍然安静地亮着待机灯。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排列的那一排胶囊状舱体。
它们每个大约两米长,直径接近一米,金属外壳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映出实验室里冷白色的灯光。
每个舱体都有一面被强化玻璃覆盖的观察窗,窗内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白色雾气,看不清楚里面的具体轮廓。
舱体的底座连接着粗壮的管线,那些管线沿着墙壁延伸到天花板上方的一个总接口,像一排插在母体上的导管。
其中大多数舱体的指示灯是熄灭的,只有少数几个还亮着微弱的绿色待机灯,脉冲一样明灭交替。
李长生在其中一个舱体前停了下来。
那个舱体比其他的略大一圈,外壳上刻着一行激光蚀刻的序列号,序列号末尾有一个后缀,是一串王婉看不懂的字母组合。
观察窗内的白雾比别处更浓,浓到几乎无法辨认内部是否还有形态。舱体底座的管线比其他几个更粗,还额外连接着一根银白色的、表面裹着隔热层的管道,管道的一端接入舱体底部,另一端消失在墙壁深处。
李长生站在舱体前,他没有把手放在玻璃上,也没有低头去看里面的东西。
他只是站着,背脊挺直,眼睛眯着,视线落在那个被雾气填满的观察窗上。
他的右手还背在身后,但王婉看到他袖口的绸缎表面,有极其细微的、像风吹过水面一样的抖动。
王婉站在队伍的最后面,离最近的那个雇佣兵大约五步远。
她的视线从李长生的背影移开,在实验室里快速扫过一圈。
她看到了天花板上那排嵌在凹槽里的灯带,看到了墙壁上那排还在运行的液晶面板,看到了角落那台亮着待机灯的离心机。
然后她看到了舱体底座连接的那排管线,看到了天花板上的总接口,看到了某个面板上正在闪烁的“系统状态:正常”的绿色指示灯。
她的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前方大约三米的距离上。
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屈,离腰侧的战术刀柄大约一厘米。她的呼吸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Mr.D。”她在心里说。
“就是现在。黑入系统。”
Mr.D的回应来得很快,但它的语气比平时慢了半拍,像在输出之前多进行了一轮确认:“这个系统的物理隔离层比预想的更厚。需要大约四秒钟才能渗透核心协议。你确定现在执行吗?”
“执行。”
四秒,王婉在心里开始数。
第一秒,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排液晶面板上的数据流波形还在平稳地滚动,那排灯带还在持续地发着冷白色的光。
雇佣兵们在实验室边缘散开,检查着每一个角落和每一组工作台。
基恩站在李长生侧后方约五步的位置,他的步枪横在胸前,视线扫过天花板的管线接口和地面的自流平层。
朱利安跟在奥利斯身后大约三步的位置,他的视线在那些胶囊舱体上快速跳跃着,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辨认那些设备的功能。
奥利斯在队伍里晃荡着,伸手弹了一下其中一台离心机的透明罩盖,罩盖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嗡鸣。
朱利安赶紧冲上去按住了他的手。
第二秒,液晶面板上有一块突然暗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拔掉了电源,然后又重新亮起来。
亮起来的波形图比之前小了一圈,数据流的滚动速度变慢了一些。没有人注意到。
朱利安正忙着把奥利斯从离心机旁边拉开,奥利斯的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被消毒水的气味和金属的回声吞没了。
突然,天花板上的灯带闪了一下。闪得很短,短到只有一直盯着某个固定光源的人才能察觉。
李长生看到了。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视线从那个观察窗上移开,朝天花板的方向抬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重新落回观察窗上。
第四秒,实验室陷入了黑暗。
液晶面板全部熄灭,灯带全部关闭,连那些待机灯的绿色脉冲都消失了。只有从舱体观察窗内部透出的、极淡的、几乎无法辨认的白色雾气反射着某种残余的微光。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忽然变得浓烈了,也许是黑暗放大了其他感官,也许是通风系统在断电的瞬间停止了运转。
基恩动了,他的枪口在黑暗中抬起来,枪托抵住肩窝的动作快到几乎是在同一帧里完成的。
他的身体挡在了李长生的正前方,肩胛骨形成一个微微展开的屏障。
他的声音从咬紧的牙关之间挤出来,短促而清晰:“防御位置,手电。”
几道冷白色的光柱从雇佣兵的头盔上亮了起来,在黑暗中切出几道锐利的、交替晃动的光束。
那些光束扫过空荡荡的工作台、熄灭的离心机、仍然冒着白雾的舱体。光柱扫过天花板的管线接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出轻微的、像齿轮卡滞的咔嗒声。
奥利斯在黑暗中吹了一声口哨。
哨音上扬,轻快,那声口哨在漆黑的实验室里回荡了一瞬,然后被沉默吞没。
朱利安下意识地朝王婉的方向转过头去——
哪里还有她的身影?!
“她——”
他的声音刚刚从喉咙里挤出一半,灯亮了。
冷蓝色的光从地板缝隙里、从墙壁的凹槽里、从天花板的管道间重新渗了出来,一切恢复了灯灭之前的样子——操作台、柜体、管道、走廊、凯恩的枪口、奥利斯的侧影——
除了……那条从顶端延伸到底座的笔直接缝,此刻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一样大敞着,接缝两侧的合金外壳向左右各退开了大约二十厘米的宽度,浓稠的、翻涌的、像被搅动过的干冰烟雾一样的白色气体从裂开的接缝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沿着舱体的弧形表面向下滑落,在底座上积聚成一滩乳白色的、缓缓流动的气体湖泊,然后溢出来,沿着平台的台阶向四周蔓延。
白雾缭绕中,舱体的内部隐约可见模糊的人形轮廓,半卧在某种弧形的人体工学凹槽里,身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但凹槽里是空的。
管线垂落在白雾中,像被剪断的脐带。
奥利斯·克里奇“嚯”了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那声口哨更沉、更短、更意味深长,像一个在赌场里看了几十年牌的老千翻到了一张他以为永远不会出现的牌。
他的嘴角咧开了一个弧度,眼睛里的光在蓝色灯影下闪了一下,像两颗被抛进冷水里的火种。
基恩的手电光扫过那个位置,只照到了光滑的自流平地面,和地面上几条正在散去的、极淡的脚印。
那些脚印的方向指向实验室的深处,指向那排胶囊舱体的阴影后面。
朱利安的嘴唇动了动,“绝对是那个女人搞得鬼!”他激动地大吼出声,苍白的脸泛起红晕。
李长生站在原地,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波动。
眯着的眼睛还是眯着,嘴角的弧度还是平的,他背在身后的双手松开了,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然后又收拢。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休眠舱,看着舱底那几根被切断的连接软管,看着从舱口溢出的白雾正在地面上缓缓消散。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每个字都被均匀地、不紧不慢地放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呢。”
他偏过头来,视线从那个空舱门上移开,越过基恩的肩膀,越过朱利安涨红的脸,越过奥利斯百无聊赖地踢着地面碎屑的动作,落在一个空旷的、没有任何人的位置上。
“毕竟,这里面沉睡的,可是学妹的哥哥呀。”
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震惊,甚至没有某种被辜负后的冷意。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通风系统的嗡鸣声持续不断地响着,把消毒水的气味送进每个人的鼻腔。
舱口溢出的白雾正在变薄,地面上那层贴着流散的雾气已经开始消散,露出下面白色的自流平地面。
几条被踩过的脚印从舱体的底座一直延伸到实验室深处的一面墙壁,然后在墙前消失了。
那面墙壁上有一扇不起眼的、银灰色的金属门,和进来时经过的那三道门样式相同。
只是这扇门没有任何面板,没有任何传感器,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开启机构。它就是一扇门,和墙壁融为一体,严丝合缝。
门后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感应灯在脚步声远去之后亮了起来,照亮了地面上几滴正在变干的、从舱体连接软管里带出来的培养液。2
好甜好戳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