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加里的声音在空地边缘落下来,他问完之后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灌木丛已经重新合拢的那个方向——王仔消失的方向。
那些被撞断的枝条还挂着新鲜的断口,汁液在空气中凝固成浅琥珀色的痂,像一道正在慢慢结疤的伤口。
内哥没有回答,他坐在一根倒伏的树干上,砍刀横放在膝盖上,刀身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暗黄绿色的蜈蚣体液。
自从王仔和玛丽亚姆从队伍里离奇失踪之后,他的话就更少了,刀刃上的蜈蚣体液在慢慢变干,变成一层薄薄的、泛着暗光的痂皮。
他没有擦,也没有侧过刀刃让光折射到别处。
布莉特妮在他们之间来回走动,她的鞋子踩在地衣层上,发出湿漉漉的、反复的摩擦声。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双手握拳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她的视线在空地边缘的每一个方向之间跳跃。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薇拉身上。
薇拉靠在一棵歪斜的树干上,双臂抱在胸前,头微微低垂。
她的呼吸缓慢而均匀,闭着眼睛,看起来像在打盹。
在那场蜈蚣混战之后,她身上的腐蚀痕迹还没有完全消退——外套上有好几个被烧穿的孔洞,边缘泛着焦黄色,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浅红色的灼痕,正在慢慢愈合。
她侧靠在树皮上,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右侧肩胛骨和树干之间,整个人像一尊还没有被打碎的陶俑。
布莉特妮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胸口里的什么东西被拧紧了,然后猛地松开。
“你就一点也不着急吗?”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高了一截,“那个修女也就算了,Wang他可是你的任务目标呀!你就一点也不着急?还有心思休息?!”
薇拉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她之前之所以会顺着王仔走,是因为她发现王仔的路径和她用导航规划的路径重合度很高,甚至似乎还更高效一点,但蜈蚣的出现却是不在计划之内,至于这一出是巧合还是有多少是他的诡计,现在已经不是薇拉要思考的问题了。
她现在,不高兴,想要一口气喝十瓶旺仔牛奶,大嚼特嚼旺仔QQ糖方解心头郁结。
她已经想好了,等抓到王仔,就把他像绑小猪仔一样把四肢都绑上,扛在肩上赶路!
只是……
还有一个问题,薇拉睁眼,起身,那就是那块陨石去哪里了?
她在王仔昏厥的时候彻底地搜过身,没有找到。
而她的任务是带回王仔和陨石,至于审问——
那就不是她该操心的事了。
她刚要开口说话,视线却突然定了下来。
内哥的脚边,一只很大的虫子在爬。
它的身体是暗红褐色的,在昏暗的落叶层上几乎和地面的颜色融为一体,体长约十五厘米,宽度大约四指并拢的厚度。
外壳光滑而坚硬,在树冠透进来的碎光中反射出一层油脂般的光泽。它的头部前端有两根细长的触角,正在内哥的靴尖旁缓慢摆动,像两根在空气中试探的、半透明的丝线。
它的背甲上有两条平行的纵向凸起,在光线下呈现出两道极浅的、琥珀色的棱线。
内哥没有动,他低头看了那只虫子一眼,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但没有挥下去。
那只虫子慢慢爬过他的靴尖,绕着那块深灰色鞋底外侧的弧形边缘,然后爬过一块被苔藓覆盖的石头,消失在石头的背侧。
虫子爬过一棵棵树,绕过一块巨石。然后——
汇入正在移动的、暗红褐色的潮水中。
从空地东侧那片密集的树根和腐殖质的缝隙里,一片又一片暗红褐色的光滑甲壳正在涌出来。
它们同时从数十道裂缝里挤出来——从树根底部的空隙里,从塌陷的朽木内部,从堆积了厚厚落叶的洼地边缘。
每一只都和刚才那只差不多大小,背甲上同样有两道琥珀色的棱线,在移动时那些棱线会随着甲壳的节段轻微错动,像一道被拆散后又重新排列的鳞片序列。
它们密集地覆盖着整片地面,甲壳表面在相互碰撞时发出那种干燥的、细密的、像无数片干树皮被碾碎的摩擦声。
沙沙沙沙沙。
它们是澳洲犀牛蟑螂,它们爬过彼此的身体,爬过那些已经干涸的虫尸残骸,爬过散落在空地的碎骨和碎肉,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它们的路线统一,像被什么不可见的力场所牵引,每一只都重叠在前一只的轨迹上,将落叶和泥土压实成一道深色的、正在不断延展的路径。
翅膀展开时带起的风声从树冠缝隙间穿过,像被撕开的布帛。
然后是俯冲的轮廓——暗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翅膀,弯曲的喙在俯冲的末端精准地钳起一只蟑螂,扬起脖子吞咽,然后再次飞起。
不止一只,不止一种,不同大小、不同颜色的鸟类从各个方向的树冠中穿出,密密麻麻地盘旋在空地及其上空,像一张由翅膀组成的、正在缩小的网。
鸟喙开合的声响是干燥的、持续的,像无数把剪刀在同时裁剪空气。
但它们不是唯一的猎食者,从倒塌的树木截面和枯枝堆中,一只只瘦长的昆虫沿着树皮和藤蔓爬行而出。
它们的身体细长,紧贴着地面的轮廓,或者沿着垂直的树皮向上攀爬。
它们的前肢在蟑螂的甲壳缝隙间精准地扣入、刺穿,将那些暗红褐色的外壳从腹部剥离。
它们发出一阵持续不断的、带颤音的鸣叫,像沸水在石头上翻滚时发出的那种细碎的、密集的声音。
所有的猎食者都在同一时刻被唤醒了。
它们来自不同方向、不同高度、不同维度——地面上的爬行者,树冠间的俯冲者,树干上的攀援者。
那些蟑螂是它们聚集的核心原因,这场捕食狂欢的核心是那个正在不断涌出的、持续供应的、永不停歇的食物源头。
它们最后通向了………
“呯!”
史密斯的手指扣动了扳机,他的圆鼻子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被勾勒出一个柔和的弧线。一些体长超过半米的昆虫正在沿着他的手臂和肩膀攀爬,他的嘴唇还在动。
其中最多的是被信息素吸引来交配的无数澳洲犀牛蟑螂而引来的蚂蚁,它们从他的鞋面上爬上来,爬过脚踝,爬过小腿,爬过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每一只都在咬,蚁酸在皮肤上烧出了一个个的小洞,小洞连成了片,片变成了——
溃烂。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被虫子的爬行声和咀嚼声切割成碎片,又被空气的密度压扁变形,但其中最后几个字还是清晰地、完整地被送了出来。
“……别怪它们……它们只是在呼吸这个时代……”
然后那些暗色的、甲壳发亮的轮廓合拢了。它们淹没了他的肩膀,覆盖了他的头颅,填满了那两只张开的臂弯。
他身后还有更多幼小的身影,蜷缩在更深的墙角,被更大的潮水覆盖。
他们的手搭在一起,像一圈被围住的圆圈,在暗色的昆虫甲壳之间,有些指节还在微微抽动着,逐渐归于静止。
然后整个地下空间开始震颤。
那些夯实的土墙出现了裂缝——起初是细丝般的一线,然后迅速扩宽,裂缝里涌出了更多的昆虫,它们的外壳比蟑螂更坚硬,口器更尖锐,甲壳是暗绿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出铜锈一般的光泽。
它们涌向每一条裂缝,将裂隙挤压扩大,用身体把土块撬松、顶落,直到整面墙开始成片地崩塌。
土块和碎石从上方坠落,砸落在堆积的落叶和虫壳上。
而新的虫群在土块之间穿行,密集得像是从地下涌出的黑色山洪。
地面之上的土壤也在松动。
泥土开始鼓起,地衣层皲裂成蛛网状的纹路,裂缝在加速蔓延,裂缝中涌出一股股暗色的分泌物,那些分泌物很快被密集的甲壳覆盖,变成移动的黑褐色纹理。
空地周围的一切都在动。
飞鸟的影子在天际上盘旋了一圈又一圈。
鸟群像是旋涡的一部分,把空气中的声音吸卷进去,又抛散开去。
那道黑色裂隙的深处,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剩下一句还没来得及消散的话,在昆虫爬行的沙沙声和鸟类振翅的风声之间,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