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叫什么名字,王仔没记住。
路牌上的字已经被藤蔓吃了一半,剩下的也被雨水冲得面目全非。
小镇只有大约两百来号人,街上跑着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它们的体型已经接近大型犬,但好在还没对人类表现出攻击性。
虽然这个小镇看上去相对安宁,但王仔也没有闲着,他终于有时间细细地了解调查他醒来之后大变样的世界。
他靠在借住房子的窗边,闭着眼,像在发呆。实际上他在和小石对话。
小石的回应几乎是即时的,信息流像瀑布一样灌进他的意识,他不得不让小石放慢速度,一条一条来。
一上午的时间,王仔从头到尾看完了小石能搜到的所有公开信息。
拼凑出来的画面并不完整,但已经足够让他后背发凉。
从小石搜索查询到的资料显示,现在的世界,从他睡过去那天起,仿佛被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各种生物都在一夜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种变化是基因层面的,而且是不定向的,并不只是王仔目前看到的“体型变大”那样简单。
小石总结提炼出了三条规律:
1.生存有利原则。即生物总朝着最有利于其生存繁衍方向进化。
2.趋于巨型化原则。即大多数生物都朝着体型尽可能大方向改变。
其中的原因不复杂:高氧环境下,呼吸系统的效率上限被大幅提高,体型增大带来的代谢收益超过了移动成本。
简单说就是,以前长太大会被自己的体重压死,现在不会了。
但也有例外:某些物种反而缩小了,参照第一条。
如果缩小更有利于生存,那就能缩多小缩多小。
3.寄生肉食化原则。
这一条最让王仔不舒服。
科学家发现不少物种开始转向卵寄生和营肉食——其中包括很多曾经“对人类无害“的物种。
草食性的昆虫长出了穿刺式口器;滤食性的鱼类发育出锯齿状鳃耙……
甚至有报告称某地发现了一种变异的蚯蚓,通过体表分泌的黏液将猎物溶解后吸食。
引发这一切的,是一种被命名为“源质酶”的物质,目前没人知道它的来源。
但总体来说,人类依旧是地球食物链最顶端的生物。
火力压制下众生平等。
王仔也进一步开发了解到小石的其他功能。
一个全功能的智能体,这是王仔给小石下的定义。
有了小石就相当于在脑中植入了一台性能强大的智能手机,通讯、搜索、导航、翻译、计算、文件管理、日程提醒……
手机能做到的,小石都能做,甚至做得更好。
不过王仔对她说的话只能信一半。
实践充分证明,这就是一个人工智障。
他目前没从小石身上看出什么超出认知的科幻能力,这让小石的来历更加扑朔迷离。
王仔有时觉得是自己疯了,产生了幻觉。
脑子里住着一个话唠AI,这个设定本身就够精神分裂的了。
万一哪天他发现小石根本不存在,只是他应激障碍产生的人格分裂呢?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划而过,王仔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疯的是这个操蛋的世界,而不是我。
小镇的午后,王仔和布莉特妮并肩走在镇子唯一一条铺了柏油的主路上。
说是主路,其实就是两排平房中间的一条道,柏油已经被树根拱得坑坑洼洼。
内哥走在前面,加里在后面,四个人的影子被日头踩得很短。
“热死了。”布莉特妮说。
她走在王仔右边,金发扎成高马尾,碧绿色的眼睛被阳光晃得眯起来。
她再次容光焕发,布莉特妮·罗森的人生信条不允许她在任何场合表现得狼狈。
哪怕是在末世。
“你能不能走慢点,”她对王仔说,“腿长了不起啊。”
王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低头看了看她的。
“我173。“
“那是鞋的问题。”
“你穿的高跟鞋,我平底。”说起这个,王仔对她肃然起敬,这可是一名脚踏高跟鞋如履平地的狼人女子,比狠人多一点。
“你闭嘴。“
内哥在前面闷笑了一声。
加里没什么反应,他正试图用一根树枝把路边一只死掉的大甲虫翻过来研究。
加里对甲虫有某种超出正常范畴的兴趣,没人问为什么。
镇上的居民对他们的态度算不上热情,但也谈不上排斥。
虽然这组合堪比西天取经的师徒四人。
一纹身的黑人壮汉、一只猩猩人、一个龙国留学生和一个——
“公主。”一个当地小孩指着手里的蜡笔画。
画上是一个金色方块,旁边歪歪扭扭写着“PRINCESS“。
母亲看了一眼走在路上的布莉特妮,又看了一眼画,沉默了。
布莉特妮注意到了。
她低头看了那个小孩一眼。
“丑死了,”她说,“金色不够闪。下次记用亮片和金粉。”
小孩愣了,母亲也愣了。
布莉特妮已经走过去了,马尾在身后晃了一下。
王仔跟在后面,看到布莉特妮耳根有点红。
他没说什么。
这是一个死傲娇,他想。
转过一个街角,声音先到了。
笑声、狗叫。
还有一个小女孩的尖叫声——
快乐的尖叫。
镇子中央有一小片空地,以前大概是集市或者停车场的位置,现在长满了矮草。空地中央,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骑在一条狗身上。
那是一条哈士奇,至少从轮廓可以看出:三角耳、蓝眼睛、黑色的面罩纹路。
但它的大小已经不是哈士奇了。肩高目测接近一米,身体比成年狼还壮一圈,四肢粗壮得像小号柱子,每一步踩下去草地都震一下。
毛发浓密厚实,黑白分明,尾巴蓬松得像一条拖把。
小女孩骑在它背上,两条腿叉开,手抓着脖圈上的绳索,笑得露出豁了两颗门牙的嘴。
哈士奇叼着一根树枝,摇头晃脑地跑。
跑得并不快,它显然在控制速度,像是在照顾背上的小东西。
“Max!Max快点!”
看来“Max”是那条狗的名字。
Max没有加快。
它反而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背上的小女孩,确认她坐稳了,才继续迈步。
蓝眼睛里的表情——
王仔发誓那不是他脑补,分明是“小祖宗别掉下来,掉了你妈又要骂我“。
小女孩的父亲站在空地边上,双手抱在胸前,眉头拧成了麻花。
母亲站在他旁边,表情更复杂。
“最后再玩十分钟,”父亲说,“然后把它——”
“我不!”小女孩在狗背上喊,“Max不会伤害我的!”
Max低低地呜了一声,像是附和。
母亲叹了口气,看向丈夫。
丈夫看向那条令他不安的、陌生的巨物。
Max用那张巨大的哈士奇脸看着他,歪了歪头。
“……把它弄去教堂吧,”父亲最终说,“修女说可以。反正那边一般也没人。”
小女孩欢呼了一声,搂住Max的脖子。
Max被搂得打了个喷嚏,喷了小女孩一脸口水。
小女孩笑得更大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