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不知名巨型昆虫从坡道出口两侧的树冠上无声滑落。
它们的翅膀是淡粉和白色的,在雨雾中像被风吹落的花瓣。
它们不是在追车,它们在围车!
意识到这一点的王仔口吐芬芳。
两只在前方十米处交叉飞行,切线精准,封死左转路线;
一只在右侧与车窗平行,头颈锁死副驾驶位上的加里;
还有两只落在车顶上,镰足刮擦金属车顶,发出尖锐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啦声。
“给我。”
“不行!你现在的心率是一百三十七,你的肾上腺素——”
“我说,把方向盘给我。”
小石沉默了一秒。
她在运算,在分析王仔的语气、心率、瞳孔收缩度、手掌出汗量、以及过去三周里他做过的所有决策的准确率。
她得出了结论。
九死一生的可能性,但是……
方向盘从王仔手中自己转动的力道消失了。
油门和刹车仍然由小石控制,但方向盘现在在王仔手里。
然后他踩死了油门,不,是小石响应了他的意图,把动力输出调到最大,电机发出尖啸,车速从九十冲向一百二。
身后、头顶、每一扇车窗的玻璃上都有疯狂撞击。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副驾驶的侧窗已经被撞出了一个小孔。
加里一把抓住一只,像掰树枝一样从根部掰断了它。
汁液溅在中控屏上,车冲进了麦田。
四米高的变异麦穗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车身,叶片宽大、边缘带着锯齿状的绒毛,刮在车门上发出金属摩擦声。
天彻底黑了,小石把远光灯打开,两条冷白光柱在切出一条隧道,视野只有三米,但三米够了。
方向盘在王仔手里疯狂左右微调,底盘在湿软的田埂上颠簸跳跃,每一次落地都像被人从侧面踹了一脚。
像螳螂又像胡蜂一样的生物还在追。
但不是全部,大多数停在了麦田边,目送它们离开领地。
但有三只还在追。
最大的那只飞在最前面,它的翅膀在叶片上方时隐时现,像一只在雨夜中不肯落下的花瓣。
它的复眼始终锁死驾驶座上的王仔。
王仔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它,有一瞬间王仔相信它在认他的脸。
他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然后它停下了。
不是因为体力耗尽,而是领地边界到了。
它在空中悬停,四翅振动,暗琥珀色的复眼在王仔眼中缩小、缩小、再缩小,最后消失在麦田深处。
“接下来去哪?”有些沙哑的咖喱味英语。
“我知道一个安全的地方。”
王仔“嗯”了一声,把方向盘交给了他,事实上仍由小石控制着,伪造出了被人驾驶的假象。
王仔让小石随时留意着,一有情况不对就告诉他。
他不信任同行的任何人。
尤其是——
加里依旧在扣着手上的疤,王仔留意到他愈合的很快。
他眯了一下眼,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这只杂交品种的话听听就好,王仔知道他一定有所隐瞒。
不过这辆车里的每一个人又何尝不是呢?
王仔合上了眼,当他再睁开时——
麦凯镇。
不是凯恩斯那种被藤蔓彻底绞碎的城市废墟。
这是一个小镇,虽然不是完好无损。
有些屋顶塌了,有些墙壁被变异常春藤扒出了裂缝,有些前院的篱笆被什么东西撞倒了。
但房子还在。
红砖墙、铁皮屋顶、木结构阳台,典型的昆士兰乡村风格。
阳台上还挂着已经枯死的吊篮,吊篮里的矮牵牛早死了,但吊篮还在。
这里有人生活的痕迹。
忽然,低沉、悠长、带着金属疲劳的轻微颤音漫过王仔的耳膜。
钟响了。
然后王仔看到了教堂。
它在主街尽头,一座小小的圣公会教堂,石头外墙。
尖塔不高大概只有三层楼。
塔顶竖着一个简单的铁制十字架。
变异藤蔓没有放过它。
常春藤从地基爬上了钟楼,把整面西墙裹成了一面绿色的挂毯。
一口真正的青铜钟,被一根粗麻绳系着,麻绳从钟楼上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天,亮了。
王仔推开车门,他的鞋踩在一地蓝紫色的花瓣上,花瓣被晨露打湿了,黏在鞋底,又被鞋底带到下一级台阶。
他仿佛闻到了蓝花楹的微甜、湿石头的冷腥、以及从教堂门缝里透出来的木头旧漆和蜡烛残蜡的气味。
王仔看见内哥堪称小心翼翼的敲了门,很轻。
门里走出来一位穿着深黑修女服的年轻女子。
她热情地拥抱了每一个人。
轮到加里时,她仅停顿了一秒,露出一个蓝花楹一样的笑容,然后紧紧的把没有任何表情的加里纳入了怀抱。
王仔以身上脏为借口拒绝了这位名为“Mariam”的修女的问候,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内哥和她身上打转。
令所有人欣喜若狂的是,这里有电、有信号。
布莉特妮·罗森拿到手机时,差点把王仔撞了个趔趄。
她眼睛里已经没有别人了。
那个从防火门到地下车库一路咬着牙用匕首撬胶缝、手指甲劈了三根都没掉一滴泪的布莉特妮,在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重新变回了那个十八岁的、被父亲宠坏的、连矿泉水都要指定品牌的大小姐。
黏糊糊的、拉长尾音的、每句话结尾都往上翘的“Daddy——”,一边说还一边用手指绞着头发,那绺头发还沾着黏液和密封胶碎屑。
说到一半她又开始跺脚,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把脸上还没擦掉的灰冲出一道道白印。
王仔在这种安逸环境下似乎丧失了所有的英语理解能力。
“你不打一个给家人吗?”内哥的声音在王仔耳边响起。
“……”王仔沉默了。
见王仔不说话,表情也不是很对劲,内哥以为触及到了他的伤心事,连说了好几个“Sorry”并主动提起了自己在街头长大,母亲酗酒家暴,父亲“隐身”,从小不学无术加入帮派的身世。
王仔静静地听着,看着从内罗毕街头一路打到旧金山最后来到澳洲避风头的硬汉在谈到生母临死前给他留了一堆空酒瓶,只有一瓶里剩了点刚好可以把他灌醉的酸酒时破口大骂老浑蛋,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内哥愣住了,他看到王仔拨号的手在抖,极细微的、指尖的轻颤,像是什么本能的生理性反应。
但他还是按了下去。
苍白的脸,眼下乌青,他眉眼间是说不出的疲惫,电话那边传来带着电流杂音的啜泣,尖锐的、冗杂的……
中年女声,又尖又细,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琴弦在颤。
她在叫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叫。
王仔的大脑昏昏沉沉,他的胃先做出了反应。
胃酸和胆汁从喉咙翻上来,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教堂的石墙上——他吐了出来。
呕吐声混在电话那头尖锐的、还在不断往外涌的关心和追问里,混在这座被烛泪和晨光浸泡的教堂的寂静里,混在内哥试图上前扶他却被他用手势挡回去的空气里。
王仔吐出来的东西不多。
酸水、苦胆汁、一小口还没完全消化的压缩饼干屑,溅在石头地板上,溅在他那双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的鞋上。
他没有挂电话。
他抬起头,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擦掉嘴角的残液,脸色白得像教堂外墙上的石膏,唇边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污秽。
他对着电话张开嘴,喉咙里的酸味让他发不出声。
然后他笑了。
这是一个扭曲的像在讨好什么又像是要哭出来的笑,“妈。”他说。
就一个字,没有了。
王仔怕自己再多说一句话就又吐出来。
然而下一句话让王仔的每一根血管都冻住了。
“她不见了——”
“什么……”
“你的妹妹、王婉……”
“她从精神病院里不见了……”后面的王仔已经听不太清了,他的腹腔猛地一缩。
又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