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仔觉得自己应该醒了,因为他的膀胱几乎要炸掉了。
他好像睡了很久。
他记不清上一次睡得这么沉是什么时候了,但他真的睡爽了,自从迷上了三国杀和旮旯给木,他就失去了几乎所有的睡眠,熬到三四点是常态。
能获得这样婴儿般的睡眠王仔只有一种感受:好睡,好睡。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深度睡眠。
但很快他就爽不起来了。
他的脑袋终于真正清醒过来并发出了抗议,记忆开始像碎玻璃一样扎回来。
……天上有东西。
一个黑点,石头?
不,太快了…陨石…吗?
在不足2秒的时间里王仔竟然有点想笑。
这么小的陨石,别逗他王仔笑了——嘴角刚上扬,沙包大的石头给了他一个“迎头痛击”。
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
………
靠。
王仔反应过来了:自己不是睡着了,TMD是被砸晕了!
现在,他脑后枕骨偏右的位置,有一个明确的痛点。
他下意识摸去,没抬动。
王仔这才发现自己在网上。
他试图屈肘,丝线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黏丝声,皮肤被拉起来又弹回去。
王仔猛地瞪大眼睛,什么鬼。
很快他就又闭上了。
眼前的一切不是灾难,而是绿。
铺天盖地的绿意从每一寸废墟中涌出来。
每一层楼板的裂缝中都探出了粗如人腰的藤蔓,层层叠叠地攀附在钢架上;
巨型蕨类从地面裂口中成片长出,最高的那些已经超过了十米,它们的羽状复叶在微风中缓慢地摇晃;
开满紫色巨花的藤本植物完全吞没街道,那些花朵每一朵都有脸盆大小,花瓣厚实如肉质,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丝绒般的光泽。
王仔嗅到了湿土和青苔的气味,他甚至听到了鸟叫。
这一切无疑是心旷神怡。
绿色太浓了,太满了,那种野蛮的生命力几乎让人感动。
王仔就被感动了——如果他还能动的话。
他欲哭无泪,因为他看见了更雷霆的东西。
网。
准确来说,是蜘蛛网,但那不是蜘蛛网的“放大版”。
那种类比是对这场面的亵渎。
那些丝线,每一根都有成人小臂那么粗,灰白中透着幽幽的蓝。
风从街道的废墟间穿过,丝线上挂着的那些东西跟着轻轻晃动。
那些东西……
李奶奶的诗人!
王仔真的彻底清醒过来了,但他宁愿一切都是梦,梦醒来还是很感动。
他一点儿都不敢动。
绿色的藤蔓和彩色的巨花从这些悬吊的人身旁穿过,有些藤蔓甚至缠绕着他们的腿,像是一种残忍的装饰。
一只大如鸟的蝴蝶落在一个已经不再挣扎的人的胸口上,吸食着什么。
多像一个收藏架。
一个被自然回收了一半的收藏架。
王仔想艺术家看了一定会是一阵意想不到的狂喜。
即使是他这个没什么艺术细胞的大老粗,在这幅艺术一样的画面下,比起恐惧,更先升起的——
是对美、对大自然的俯首称臣!
是呀,对于地球上难一有审美认识的人类,面对这样的场景,恐惧到来之前,对“美”的欣赏就先控住了大脑。
王仔的呼吸开始变得短促。
网在动。
不是为什么网在动啊啊啊啊啊!!
大脑终于有空处理一直被刻意忽视的声音。
那声音一直在。
从一开始就在。
只是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服务器,优先处理了视觉、触觉、痛觉,把那个声音塞进了后台缓存,等到所有更紧急的警报都响过一遍之后,才把它调取出来,推到意识的最前端。
滋滋——咔——滋滋滋——
湿润的。
有规律的。
这可不是撕扯干燥物体的声音。而是………撕扯活物的声音。
低沉的、闷响的、带着水分的撕扯声。
他听到了这个,然后是嘎巴。
一声清脆的、干脆利落的断裂声,像是有人掰断了一根湿树枝,但比那更密实,因为那不是树枝。
是人的骨头。
嘎巴。
又一声。
然后是吸吮。
滋滋——咕——咔——
那声音来自他的斜上方。
王仔不敢抬头。
不是那玩意儿,甜美的是蛛?!
他不担心“它”注意到他的动作。
网已经注意到他了。
他不敢抬头,是因为一旦抬头,他就会看见那个正在进食的东西。
王仔看不见它的全貌,有限的视野装不下它的全貌,人类的认知模式不适用于这个尺寸的捕食者。
他只能看见它的一部分。
一条腿、半个腹部、一只眼睛………
滋滋——咔。
那具被啃食的身体,曾经是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他有名字,有昨天,有明天,或许还有一个正在等ta回家的人。
嘎巴。
王仔闭上了眼睛。
嘎巴一下死那了。
王仔没有嘎,但上方那老兄百分之一万嘎了,自己也快了。
吾命休矣。王仔绝望地想。
你看他还有机会吗?
“有!”
一道女声在他脑中炸开。
什么b动静?
响得像有人在他脑子里……
想到这,王仔浑身一僵。
倒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个声音出现的路径不对。
它直接出现在了他的意识里,像一行字突然出现在空白的屏幕上。
“放心!百分百能逃出来!”那个声音继续说。
这声音有点过于熟悉了,熟悉到王仔有种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触动。
是你吗?
豆老师!
首先,声音是中语。
其次,李奶奶的这么糖又大聪明的语调——
王仔只在某糖包那听过。
“稳住别瞎扑腾!慢慢搓开粘丝!找小硬物挑断线!轻轻松松就能挣脱跑路!”
“她”一口气说完这句话,没有标点符号,像一条被压缩到极致的语音消息,带着一种谜之自信。
王仔的大脑死机了大约零点三秒。
然后,所有被恐惧压制的理性、怀疑、好奇、愤怒……
全部涌了上来,拧成一股混乱的、杂着各种频段的电流,在他脑子里噼里啪啦地炸开。
到底谁在说话?
什么叫百分百能逃出来?你怎么知道?什么叫“轻轻松松”?你被粘过知道这玩意儿有多黏?而且我往哪找“小硬物”?你是人是鬼是我被石头砸出脑震荡产生的幻听还是临死前的幻觉?
他想张嘴问,但嘴唇上粘着丝线,嘴角稍微一动就扯得生疼。
桥豆麻袋,王仔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是金手指上门了?想到这,他心潮澎湃起来。
难道主角竟是我自己?
但现在不是沾沾自喜的时候,眼下,似乎除了听那个疑似糖包的神秘女声的指导,别无选择。
王仔开始了行动,他试图挣脱出来。
可是他现在唯一能“动”起来的方式就是——
扭。
他左扭扭,
他右扭扭。
他扭呀扭。
呲啦,呲啦,像撕一条粘在皮肤上的胶带,但慢放了一百倍。
“对!就是这样!慢慢来!”脑内女声给他打气,语气像在给一只学会握手的狗鼓掌,但王仔一点儿没有被鼓励到。
王仔咬着牙,把右手臂从丝线里往外抽。
那画面实在谈不上英勇:
他的肩膀耸起来,脖子缩进去,整个上半身以一种扭曲的、波浪式的蠕动向前拱,屁股撅起来又落下去,两条腿像青蛙蹬水一样缓缓地、黏糊糊地往外蹭。
他就是一条蛆。
一条被困在琥珀里的、两米高的、后脑勺还肿了个包的蛆。
“加油加油加油!成功近在咫尺!太棒了我的宝!”她激动得像在直播拆盲盒。
王仔突然有种莫名的无力感,但确实,他的左腿膝盖已经从丝线层中剥离出来了。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个在泥潭里挣扎的河马。
他告诉自己:死腿,快动!
“加油!右手也快——”
那个声音戛然而止。
王仔的动作顿住了,蛛网在动。
王仔慢慢抬起头。
天光被遮住了。
一个轮廓……八条腿,末端尖锐如钢钎,刺入蛛网的节点,将整个结构向下压了几寸。
那个身体,灰褐色,覆着细密的绒毛,腹部圆鼓如一辆小型轿车,上面有暗红色的斑纹。
它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倒挂下来,缓慢地、从容地旋转着。
“艹艹艹(一种植物若干)我好不容易信你一次,你却让我输的、这么彻底!!”王仔在心里嘶吼。丸辣,巴比Q了丸了——
“对不起,之前是我的考虑欠缺了,”那个脑内女声重新响起,但可能是因为不是人的原因她的声音中王仔听不出一丝歉意,反而更火大了。
“——我说‘轻轻松松’的时候,是假设蜘蛛在睡觉来着。”
“现在,我用最简单、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告诉你:”
“别动,会死。”
6。
王仔没有和她对骂,他和那六只眼睛对视了。
三秒钟。
或者三分钟。
………或者三年。
一人一虫大眼瞪小眼,就是不知道双方哪一个更尴尬点。
那六只眼睛先眨了。
好耶,这次是我赢了!王仔自嘲地想。
然后,它动了,缓慢地、几乎是优雅地跨过一根粗如手臂的蛛丝,落在离王仔更近的一根上。
它在慢慢走过来。
王仔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一瞬间,有百万种可能~
王仔觉得自己已经开始走马灯了。
在死亡面前,王仔想到的却是——
就没有一个更体面一点的死法吗?
他的身体还保持着那个滑稽的姿势,像一只正在屎里甜甜蜜蜜不知天地为何物时被踩爆的蛆虫。
“——用户可以再试着动一下”那个声音还在喋喋不休,王仔只想告诉她快甜妹的闭嘴。
“这一次,我会稳稳地——”她的声音变得很远,
“接住你。”
王仔没有动。
倒不是他不想动。
恐惧像一针肌肉松弛剂,从他脊椎的末端注射进去,扩散到每一个神经末梢,把所有关于“跑”的指令全部拦截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东西越来越近。
它停了下来。
距离他不到十米。
八条腿中最前面那条,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尖端朝下,像一根针悬在他皮肤上方。
王仔也终于找回了声音,低沉的、像动物一样的……
一个渺小的普通人在极度恐惧中喉咙自动发出的呜咽。
六只眼睛。
有六只、六只黑色的、拳头大的、正在对焦的眼睛。
王仔直视着那些眼睛里的自己——
一个小小的、苍白的、滑稽地撅着臀部的、
蛆一样的生物。
有什么一直压抑着的东西终于释放出来了。
温温的,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