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离休养的一个月假期过得安静又缓慢。
没有高三题海的压迫,没有学校喧闹的流言,她日日待在冷清的家里,慢慢调养满身旧伤。脚踝的剧痛渐渐褪去,只剩浅浅的酸胀沉感,手腕的红肿也消了大半,只是那一身经年累积的疲痛,早已刻进骨里,难彻底根除。
十月初秋,天高气爽,阔别学校一月的苏离,终于重新返校。
一个月的空白让班里气氛早已恢复常态,同学们经过上次的真相反转,再看苏离时,眼里没了从前的偏见与刻薄,只剩小心翼翼的愧疚与客气。
没人再敢随意议论她,也没人再敢随意给她贴 “顽劣差生” 的标签。
苏离对此毫无波澜。
别人的改观、别人的歉意,于她而言,都无关紧要。
她依旧是七班那个独来独往、松弛冷淡的苏离,不刻意合群,也不刻意疏离。
午休时间漫长闲散,校园里阳光正好,暖意融融。
教学楼后的人流稀少,校门口旁的长条木质长椅空着大半,安静阴凉。
苏离和龚琳并肩坐着,避开了往来师生的视线。
久违返校,堆积的压力、闷在家里一个月的沉闷,让苏离难得破了次例。
指尖夹着一支细烟,星火明灭,淡淡烟雾缓缓散开。
她姿势慵懒松弛,背脊微微靠着长椅,眉眼淡淡的,没有戾气,只有少年独有的散漫颓意。
她很瘦。
宽松的校服套在单薄的身上,空荡荡晃荡,脖颈纤细,下颌锋利,整个人清瘦得近乎单薄易碎,偏偏指尖夹烟的模样,带着几分桀骜疏离的痞气。
龚琳坐在她身侧,陪着她,没劝也没拦,只是轻声跟她闲聊着这一个月学校发生的琐事。
“这一个月白黎真的帮你挡了好多闲话,老师那边也一直在帮你稳住学籍进度。”
“大家现在都知道你是救人,没人再敢乱说了。”
苏离垂着眼,漫不经心吐出一缕薄烟,淡淡应声:“嗯,知道。”
她心里清楚,白黎帮了她很大的忙,她一直记着这份人情与友谊。
在她心里,白黎永远是那个温柔、靠谱、很照顾她的好朋友。
仅此而已。
她从没想过逾越,也从没想过,这份关系底下藏着截然不同的心意。
两人安静坐着闲聊,烟雾轻轻飘散在风里。
谁也没注意,不远处的梧桐树下,一道清挺的身影静静立着。
白黎刚结束学生会午休例会,从行政楼走出,顺路经过校门口。
目光随意一扫,便定格在长椅上的那人身上。
阳光斑驳落在苏离单薄的肩头,少年指尖星火明灭,烟雾缠绕指尖,慵懒又疏离。
白黎的脚步瞬间顿住。
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住,酸涩、无奈、心疼层层叠叠涌上来。
她不反感,不厌恶。
她只是心疼。
心疼这个满身旧伤、独自扛了太多苦难的少年,要用这样的方式消解疲惫。
长椅上的苏离仿佛有所感应,下意识抬眸。
视线猝不及防对上远处白黎沉静的眼眸。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苏离瞳孔微顿。
几乎是本能反应。
她没有丝毫犹豫,指尖迅速用力,抬手将烟狠狠掐灭在长椅侧边的阴影处,动作快得像是下意识遮掩、下意识慌乱。
像是潜意识里,不愿意让白黎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她习惯性在所有人面前桀骜张扬、无所顾忌,唯独在白黎面前,会下意识收起所有痞气、所有颓废、所有不体面。
龚琳也顺着视线看到了白黎,愣了一下,随即很识趣地站起身:“我先回教室啦,你们聊。”
话音落下,龚琳利落走远,留下两人隔空相对。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细碎落叶。
白黎抬步,一步步朝她走来。
她依旧是一班清冷端正的模样,校服整洁,身姿挺拔,眉眼温柔,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敛与认真。
走到苏离面前时,她微微开口,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
“跟我走一趟。”
苏离微微怔住,下意识站起身。
她刚返校,还没来得及和白黎好好碰面,不懂她此刻眼底沉沉的情绪是什么。
沉默间,白黎已然转身,带着她走向校门口旁那条僻静无人的窄巷。
就是一个月前,她为她以一敌七、旧伤复发的那条小巷。
此刻午后安静,没有混混,没有喧闹,只有温柔落风与斑驳光影。
巷尾无人,彻底隔绝了校园所有视线与人声。
白黎停下脚步,终于转过身,直面身前的苏离。
她眼底所有温柔克制的伪装,一点点褪去。
剩下的,是积攒了整整一年、隐忍了无数日夜、藏在所有细节里的汹涌心意。
她看着眼前清瘦单薄、眼底坦荡纯粹、只把她当朋友的少年,轻声开口,字字清晰,字字沉重。
“苏离。”
“从高二第一次注意到你,到现在高三。”
“这一年多里,我所有的主动、所有破例、所有迁就、所有偏爱,都不是朋友意义上的关心。”
白黎的声音很稳,却藏着压抑已久的颤抖。
“高二你和所有人针锋相对、独来独往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
“你看似凶狠叛逆,却最心软、最仗义、最嘴硬心软。”
“暑假我主动找你补习、天天陪你待在咖啡店、耐心帮你梳理所有基础、替你规划高三,不是闲得无聊。”
“我被混混围堵,你拖着一身旧伤为我以一敌七,我当时看着你,我就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我看着你一身旧疤、看着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着你永远自己硬扛、看着你坦荡把我当最好的朋友 ——”
白黎目光灼灼,直直看向苏离骤然僵住的眉眼,终于说出了藏了整整一年的心事。
“苏离,我喜欢你。”
“从来都不是朋友。”
“我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退让、所有不敢越界的小心翼翼,全是因为喜欢你。”
一句告白,轻轻落地。
却像晚风炸响在寂静小巷,震得苏离浑身僵硬,大脑瞬间空白。
她懵了。
彻底懵了。
她从来、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在她的认知里,她们是破冰和解、跨越隔阂、来之不易的好朋友。
白黎温柔、善良、帮她太多、护她名声、待她极好。
她满心满眼只有纯粹的友情、感激、信任。
她依赖这份友谊,珍惜这份陪伴,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念头。
苏离怔怔看着眼前认真深情、眼底盛满隐忍爱意的白黎,心口发紧,慌乱无措。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喜欢过,更从来没有想过,白黎对她的好,从来不是友情。
良久,苏离轻轻吸了一口气,眼神清澈、坦荡、认真,带着无奈与歉意,缓缓开口。
语气很轻,却无比坚定。
“白黎。”
“对不起。”
“我…… 接受不了。”
“我一直、真的只把你当最好、最信任的朋友。”
“我从来没有往别的地方想过。”
“我对你,只有友情,没有别的心思。”
她不拖泥带水,不暧昧拉扯,坦荡直白,温柔却决绝。
她珍惜白黎,所以更不能骗她。
不能因为感动、因为愧疚,就模糊关系、耽误她的心意。
小巷的风轻轻吹过,吹散了最后一点温热。
白黎静静看着她澄澈无杂质、坦荡拒绝的眼眸。
心底积攒一年的汹涌爱意,在这一刻,骤然沉入谷底。
她早知道会是这样。
早知道,她的世界只有友情,干干净净,毫无杂质。
早知道,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动了心,藏了情,熬了岁岁年年。
可即便早有预料,心口依旧密密麻麻的疼。
风落无声。
一腔深情,终究被坦荡晚风,温柔回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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