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
九月的风还裹挟着夏末残留的燥热,晒得教学楼的长廊发烫,玻璃窗折射出刺眼的白光,将新学期的躁动与喧嚣烘得愈发浓烈。
开学第一周的月考成绩正式公示,整张红色榜单贴在教学楼大厅最显眼的位置,密密麻麻的黑色宋体字规整排列,从上至下,划分出整个年级的优劣层次,也直白冰冷地剖开每一个人的差距。
来往的学生络绎不绝,三三两两挤在榜单前,有人欢呼雀跃,有人低声惋惜,有人匆匆扫过一眼,便带着满心的落寞转身离开。
苏离单手插着校服口袋,懒懒散散地站在人群最外围,微微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扫着那张长长的排名表。
她本是无意来看的。
向来对成绩、排名、优劣这些条条框框的东西嗤之以鼻。
她是老师眼里屡教不改的问题学生,是同学口中脾气暴戾、爱打架惹事的刺头,常年稳居年级倒数,早已习惯了被贴上 “差生”“拖后腿” 的标签,对名次高低从来无所谓。
可目光扫过榜单顶端那行刺眼的名字时,她的动作骤然一顿。
榜首第一,稳居年级断层第一 —— 白黎。
名字清隽工整,排在所有人之上,遥遥领先第二名数十分,醒目得让人无法忽视。
苏离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袋边缘,眉眼间漫起一丝淡淡的漠然。
这个名字,她开学短短一周,已经听过无数次。
任课老师上课张口闭口都是白黎的名字,班主任整顿班风时拿她当正面标杆,就连走廊里路过的学生闲谈,句句都是对这个人的夸赞。
只是从前她从不在意,听过便忘,从未深究。
可此刻盯着榜单顶端独占鳌头的名字,耳边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又是白黎第一,也太离谱了吧,次次断层碾压,根本没人能追得上。”
“人家不仅成绩好,还是学生会主席,纪律、样貌、品行全是顶尖的,妥妥的完美优等生。”
“真的是人比人气死个人,同样是一个年级的,有人闪闪发光,有人只会拖班级后腿。”
话音落下,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站在人群外围的苏离,带着隐晦的嘲讽与鄙夷。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她听得一清二楚。
“说真的,七班本来平均分能往前冲一大截的,全被苏离一个人拉垮了。”
“逃课、打架、违纪样样齐全,成绩常年垫底,有她在,七班永远抬不起头。”
“对比一下人家白黎,自律又优秀,再看看苏离,简直是天差地别,白白浪费学籍。”
句句刺耳,字字诛心。
周遭的议论声不曾停歇,褒奖尽数给了白黎,所有的贬低与诟病,尽数落在了苏离身上。
盛夏的风明明燥热滚烫,可落在苏离身上,却莫名透着几分凉薄。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惯有的桀骜与散漫依旧,没有愤怒,没有气急败坏,仿佛旁人议论的人根本不是她。
从小到大,这些闲言碎语、区别对待、有色眼光,她早就听腻了,也习惯了。
所有人都捧着高高在上、稳居顶峰的白黎,所有人都唾弃满身劣迹、垫底拖后腿的自己。
一个站在云端,光芒万丈,被所有人偏爱追捧。
一个烂在泥里,满身是刺,被所有人鄙夷诟病。
极致的反差,赤裸裸摆在眼前。
苏离缓缓抬眼,再次看向榜单最顶端的名字,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微弱的、想要了解的念头。
白黎。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真的像所有人说的那样,完美、自律、无可挑剔,光鲜到没有一丝瑕疵?
这份念头很浅,没有好奇,没有向往,只是被旁人反复对比之后,生出的一丝漠然的认知。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记住了这个永远站在她对立面、代表着规矩、优秀、正统的优等生。
也记住了,自己是被这个人的光芒,衬托得愈发狼狈不堪的差生。
榜单前的人群渐渐散去,苏离收回目光,转身抬步离开,背影散漫疏离,带着一身不被理解的桀骜,融进走廊的喧嚣里。
午后的课间很长,燥热的阳光被树荫遮挡,教学楼后侧的工具间偏僻隐蔽,鲜少有老师和学生会过来巡查,是学校里公认的 “避风角落”。
这里堆放着废弃的清洁工具、破旧桌椅,铁门半掩,隔绝了外界的喧闹,安静又隐蔽,成了苏离为数不多愿意待的地方。
龚琳跟着苏离溜进工具间,反手轻轻带上铁门,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与人声。
狭小昏暗的空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离姐,刚看排名是不是又被那些人阴阳怪气了?” 龚琳掏出两根烟,熟练地递过一根给苏离,语气带着愤愤不平,“一群趋炎附势的,自己成绩一般,就知道踩低捧高,靠着贬低别人抬高自己。”
苏离抬手接过烟,指尖夹着,没急着点燃,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眉眼淡淡:“习惯了,没必要跟一群闲人置气。”
她向来如此,对外界的嘲讽唾骂从不上心,活得肆意又张扬,天不怕地不怕。
唯一的软肋,大概就是骨子里那点不为人知的倔强与坦荡。
两人熟练点燃香烟,淡淡的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弥漫,朦胧了眉眼。
工具间的缝隙透进细碎的光影,落在苏离冷白的侧脸,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的戾气,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慵懒与松弛。
“不过那个白黎是真的狠,次次第一,从来不掉链子。” 龚琳吸了一口烟,忍不住随口感慨,“全校老师都把她当宝贝,就连学生会都是她说了算,权力大得很。”
苏离垂着眼,看着指尖袅袅升起的烟雾,漫不经心应声:“嗯,知道。”
耀眼、规矩、正统、被所有人偏爱。
和她截然相反。
两人靠在墙边,低声闲聊,烟雾缭绕,氛围松弛又慵懒,没人察觉门外悄然靠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轻而稳,规整有序,是常年自律克制养出来的步伐。
午后巡查纪律是学生会的固定工作,白黎带着执勤表,逐层排查校园隐蔽角落的违纪行为。
她身姿挺拔,穿着一丝不苟的校服,袖口扣得严丝合缝,眉眼清冷,神色淡漠,周身是生人勿近的规整与疏离。
走到教学楼后侧工具间时,门缝里飘出的淡淡烟雾,瞬间让她脚步顿住。
抽烟,校园严重违纪。
白黎素来公正严苛,对待违纪行为从不姑息。
她抬手,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推开了半掩的铁门。
“吱呀 ——”
铁门开合的轻响,骤然打破了狭小空间的静谧。
刺眼的光线顺着门缝涌入,瞬间照亮了满室烟雾,也照亮了靠墙而立的两个少女。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骤然凝固。
龚琳浑身一僵,手里的烟差点脱手,眼底瞬间涌上慌乱。
而苏离,只是缓缓抬眼。
视线穿过朦胧的烟雾,落在门口那个清冷挺拔的少女身上。
是白黎。
榜单第一的白黎,学生会主席白黎,全校最耀眼的优等生白黎。
真人比传闻里更甚,眉眼干净清冷,气质规整刻板,一身规矩正气,和此刻满身烟火、违纪偷懒的自己,是极致相悖的两种模样。
白黎的目光淡淡扫过室内,落在两人指尖的香烟上,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严肃,没有惊讶,没有波澜,只有公事公办的淡漠。
“校园禁止吸烟,属于严重违纪。”
她的声音清冷平直,没有多余情绪,带着学生干部独有的威严与刻板,“报上你们的班级和姓名。”
她需要登记违纪名单,公示通报,按校规处理。
龚琳心脏怦怦直跳,紧张得不敢说话。
苏离却依旧淡定从容,眼底没有半分慌乱,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叛逆与不耐。
又是这样。
规矩、纪律、管控、审判。
果然是一路人,眼里永远只有校规对错,只会居高临下地抓她的错处。
她最讨厌的,就是白黎这种万事以规矩为先、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模样。
看着白黎毫无温度的眼神,苏离心底那点刚生出的、想要了解的念头,瞬间消散殆尽,只剩下浓浓的厌烦。
凭什么所有人都捧着她?
凭什么她生来就站在高处,理所当然地审判自己的对错?
凭什么她光鲜亮丽,自己就要永远活在被诟病、被管控的泥里?
苏离眼底掠过一丝桀骜的戾气,没有报上姓名,反而抬手一把攥住身旁龚琳的手腕。
“跑。”
一个字,干脆利落。
不等白黎反应,苏离拽着慌乱的龚琳,侧身绕过她的身侧,速度极快地冲出狭小的工具间。
两道身影飞快窜入走廊,消失在楼梯转角。
动作利落、果断,带着明目张胆的叛逆与逃窜。
白黎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指尖微微收紧。
风吹散了门口残留的烟雾,只余下空气中淡淡的烟草味。
她望着两人逃离的方向,清冷的眉眼微微蹙起。
逃窜、拒报姓名、拒不配合执勤。
又是典型的顽劣违纪作风。
不用想也知道,刚刚那个眉眼桀骜、一身反骨、全然不惧规则的少女,一定就是老师们频频提及、七班最头疼的问题学生 —— 苏离。
全校敢在她执勤时公然违纪、当场逃窜、无视学生会管控的人,除了她,再无其二。
白黎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一如既往的清冷平静。
违纪事实确凿,哪怕逃窜,也逃不过校规处置。
她转身离开,心底没有波澜,只有对违规行为的公事公办,没有半分私人情绪,更无半分在意。
只是彻底将这个桀骜叛逆、目无规矩的名字,刻在了对立的名单里。
一夜过去。
第二天周一晨会,全校师生齐聚操场。
秋风凛冽,吹动整齐的校服方阵,主席台上的话筒滋滋作响,肃穆的氛围笼罩全场。
按照惯例,晨会第一项,表彰月考优异学生,通报校园违纪情况。
校长拿着话筒,语气激昂,开篇便是毫不吝啬的夸赞。
“本次全校月考,高二(一)班白黎同学,再次斩获年级总分第一,断层领先,品行端正、自律刻苦、以身作则,是全校学生的榜样,特此公开表彰!”
掌声雷动,响彻整个操场。
万众瞩目之下,白黎身姿笔直地站在班级方阵最前方,神色平静淡然,面对满场夸赞与掌声,无骄无躁,从容淡定。
聚光灯、掌声、赞誉、认可,尽数归于她一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羡慕、敬佩、追捧。
站在七班队伍里的苏离,垂着眼,听着耳边铺天盖地的掌声,心底一片漠然,只剩一丝愤愤的不平。
凭什么优秀就是全部的正义?
凭什么规矩之上,就可以随意定义别人的对错?
表彰完毕,话音骤然转折,校长的语气瞬间沉冷下来,带着严厉的训斥。
“在全校学风稳步提升的情况下,依旧有个别学生无视校规校纪,顶风违纪,态度恶劣!高二(七)班苏离,校园隐秘角落吸烟、拒不配合学生会执勤、公然逃窜,多次违纪屡教不改,严重败坏校园风气!特此全校通报批评!”
严厉的声音透过话筒,字字清晰,砸在所有人耳边。
一瞬间,全校数千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七班队伍里的苏离身上。
嘲讽、鄙夷、看戏、轻蔑,密密麻麻的目光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熟悉的难堪,熟悉的区别对待,熟悉的全盘否定。
苏离脊背紧绷,指尖死死攥紧,心底的戾气与不甘层层翻涌。
她不怕通报,不怕批评,不怕所有人的冷眼。
可她不服。
昨天明明是她和龚琳两个人一起违纪,一起抽烟,一起逃跑。
凭什么到头来,只有她一个人被全校通报批评,所有罪责、所有唾骂、所有惩罚,尽数落在她身上?
龚琳安然无恙,唯独她被拎出来当众审判、当众示众。
就因为她是苏离,是常年犯错、无人偏袒的差生?
就因为她向来一身劣迹,所以所有错误都该由她一人承担?
心底的委屈与愤怒越积越盛,胸腔堵得发闷。
而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校长接下来的一句话。
“此次违纪监管疏漏,学生会主席白黎履职不到位,未能当场核实全部违纪人员,监管存在漏洞,责令白黎手写检讨一份,上交德育处备案!”
话音落下,全场微怔。
人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完美无缺、从未受过半句批评的白黎,竟然因为苏离的违纪,被牵连写检讨?
苏离的目光骤然抬头,直直看向不远处的身影。
秋风里,白黎依旧身姿挺拔,面无表情,坦然接受处分,没有辩解,没有委屈,全然一副公事公办、认罚担责的模样。
可苏离心里的火气,彻底被点燃了。
她可以接受自己犯错受罚。
但她无法接受,这场不公的区别对待。
凭什么两个人的错,只罚她一人当众羞辱?
凭什么白黎履职被牵连,却只字不提另一个违纪的人,唯独把所有矛头对准自己?
晨会结束,人群散去,喧闹的操场逐渐空旷。
所有人陆续返回教室,苏离却独自一人,快步追上了走在前方的白黎。
脚步急促,带着少年人桀骜的戾气与愤愤的不平。
她快步拦在白黎身前,眼底翻涌着未散的怒火,眉眼凌厉,语气带着直白的质问与不服。
“白黎。”
“昨天工具间抽烟,明明龚琳也在场,也违纪了,为什么你只记我一个人的名字?”
“为什么所有人只骂我,只有我被全校通报批评?”
秋风拂过两人的衣角,吹起无声的对立与拉扯。
一个满心不甘、愤愤不平。
一个清冷淡漠、公事公办。
初识的恩怨,就此结下。
没有心动,没有好感,没有羁绊。
只有根深蒂固的偏见、不公的落差、针尖对麦芒的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