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寻的“趋光反应”,在心理干预的第三周,达到了一个让陆沉无法忽视的程度。
这天下午,陆沉在咨询室里整理档案。林寻就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画册,但视线完全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死死黏在陆沉身上。
陆沉翻过一页纸,林寻的眼珠就跟着转动。
陆沉起身去倒水,林寻的脖子就随着他的移动轨迹微微偏转。
那种眼神,专注得近乎诡异。没有好奇,没有探究,甚至没有属于人类的温度。就像一台设定了“锁定目标”程序的雷达,安静、执拗,且毫无生气。
陆沉端着水杯走回来,在林寻面前站定。
“林寻。”他轻声唤道。
林寻立刻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着陆沉的影子。
“你在看什么?”陆沉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
“看你。”林寻回答得很快,声音依旧是那种毫无起伏的平稳。
“为什么看我?”
林寻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对他来说过于抽象的问题。过了几秒,他给出了一个极其理性的答案:“因为看着你,我的各项生理指标会趋于稳定。心率不再过缓,呼吸频率正常,且……能闻到味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身上有青草和阳光的味道。这证明我还活着。”
陆沉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僵。
他看着林寻那张苍白而精致的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作为心理干预志愿者,他见过无数渴望被爱、渴望被拯救的眼神,但林寻的眼神不是。
林寻不是在向他索取爱,而是在向他索取“氧气”。
“林寻,”陆沉放下水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寻的脸颊。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我不是你的药。”
林寻没有躲,任由他触碰。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陆沉,像是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你不需要一直看着我。”陆沉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你可以去看看窗外的树,看看桌上的书,看看……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东西。”
林寻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向窗外。
灰白色的天空,灰白色的枯树。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陆沉。那股雨后青草的味道瞬间变淡了,胸腔里那种微小的、类似于“存在”的感觉也开始迅速消退。
“不行。”林寻说。
“什么不行?”
“离开你,我会坏掉。”
陆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看着林寻那双清澈见底、却空无一物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正在学习如何去爱的病人。
他面对的,是一个因为失去了唯一的锚点,而随时可能重新坠入深渊的溺水者。
“好。”陆沉妥协了。他收回手,重新在林寻对面坐下,“那你看我。”
林寻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标准的、仿佛用尺子量出来的微笑弧度。没有牵动眼底的肌肉,没有带来任何情绪的涟漪。
但他知道,只要他做出这个表情,陆沉就会高兴。
陆沉确实笑了。他伸出手,揉了揉林寻柔软的头发。
“真乖。”
林寻感受着发顶传来的温度,那股青草味再次浓郁起来,将他整个人包裹。他安静地坐在原地,像一只终于被主人摸过头的狗,收起了所有的警惕和不安。
他不知道陆沉为什么高兴。
他只知道,只要陆沉高兴,他就会一直有颜色。
为了留住这些颜色,他可以永远这么“乖”下去。
哪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消耗着那个试图拯救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