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对峙·炸毛实锤
第二天早上中也醒的时候,第一件事是从床上坐起来,目光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扫了一圈。没有人。窗外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枕头另一侧的凹陷照成一条细长的、慢慢平复的阴影。他盯着那道阴影看了大概三秒,然后用一种"被耍了一整夜之后终于决定算账"的语气对着空气说:"你出来。"
房间安静了两秒。然后枕头旁侧的床垫向下陷了一小块,像是有人坐了下来,正对着他。
中也眯起眼。他能看到那一片的空气比周围更密一些——不是形状,不是轮廓,是一小片被什么东西占据了的空间。他的视线落在那片空间上,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那种"我已经全部想起来了"的、带着危险前兆的平稳:"那天我喝醉——"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一次。他的视线从那片空气上移开了,移到自己膝盖上,又移回来。
"那天晚上——我醒过来身上那些印子,腰背酸成那样……"他的声音在某个字上变了一下调,像被什么卡了一下喉咙,然后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把调子稳住了,"是你?"
那片空气动了一下。然后太宰的声音从那个位置传过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懒洋洋的、他活着时最常用来气中也的语气:"嗯。是我。"
中也的手指攥紧了被面。"你……"
"顺手睡了你而已。"太宰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顺手?"中也的声音拔高了一截,连带着尾音都炸了,"那种事能叫顺手?"
太宰的声音带着笑意,是那种"我知道你要炸但我还是想说"的笑意:"对我来说,就是顺手。"
中也的表情从"终于确认了"的空白过渡到"确认了之后不知道该拿这个事实怎么办"的空白,然后过渡到"无论如何先炸了再说"的空白,最后在"炸"的那个瞬间,他的耳朵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他指着那片空气,手指在颤抖——那种颤是被气出来的,和被别的什么原因压垮的界线模糊不清。"你——你那天晚上趁我喝醉——而且我根本不记得——你凭什么——"
"你骂了我半个小时。"太宰打断他。声音里那层玩笑收了一点,露出底下更平的一层底色,"你说我凭什么抛下你。你说你一个人扛不住。你说我混蛋。"
中也的手指停住了。他指着的那片空气还在,但他的话断了。
"……你还说——"太宰的声音更轻了一些,"'你回来好不好'。说了三遍。"
中也的手指慢慢放了下来。落在被面上,指节由白变回正常的颜色。他看着自己手指放下来的位置,被单上有一道被攥出来的褶皱。他的视线落在那道褶皱上,没有抬起来。
"所以你那天晚上趁我喝醉了——"
"嗯。"太宰的声音很近,像是从枕边的位置传过来的,"我忍不住。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蹲在你旁边。中元那晚的月亮正圆,我碰得到你。所以我碰了。"
中也的耳根还红着。但他没有再炸。他坐在床上,低着头,手里攥着被面的一角。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带着一种"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个信息但我得先确认最后几件事"的谨慎:"然后你就一直在这?"
"嗯。"
"没走?"
"没走。"
"也不打算走?"
太宰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从中也正前方的空气里传过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轻、更认真:"走不了。你在这里。"
中也坐在晨光里,听着那句话落进空气里,落在他膝盖上方的被面上,落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道细长的金色光柱里。他慢慢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他抬眼,对着那片空气说了一句话。声音还有一点刚炸完的余温,但底下那层底色已经被磨平了,变成一种被磨过很多次之后变得光滑的、没有棱角的质地。
"那你下次——"他的声音在"下次"那里停了一下,像是这个词让他重新意识到"还有下次"这个事实——"有实体的时候,先告诉我。"
太宰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带着一种"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的尾调。"嗯。下次先敲门。"
中也在晨光里站起来了。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身对着那片空气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的:"牛奶喝了就再买。不用藏。"
然后他拉开门走出卧室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是厨房里水龙头被拧开的声响。
太宰坐在床沿,看着那道被拉开的门和门外的晨光。他的手指搭在被面上,指腹沿着中也刚才攥过的那道褶皱走了一遍。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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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中元日常·亡灵同居
从那天起,旧宅的日常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中也处理公务的时候,桌面上会忽然多出一只空杯子。他看文件的时候,旁边会有人翻书——页声很轻,但他确实听见了。他写报告写到一半停笔休息的时候,后颈会感觉到一阵很轻的气流,像有人凑近看过来的呼吸,但等他转过头,身后什么也没有。
他开始习惯对着空气说话。"牛奶没了。你昨天喝完的。"——冰箱门开着,他侧着身,像是在等一个回应。空气里传出一声很低的、带着笑意的"嗯",然后柜门被轻轻推上了,是太宰在关冰箱门。"下次别放第三层。第三层太冷。"中也没有再追问他是怎么知道第三层太冷的。
部下们开始注意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首领最近会忽然对着空处皱眉,会忽然停下正在说的话偏过头像在听什么,会忽然对着办公桌侧面的空气说"别捣乱"——然后继续签文件,面不改色。下面的人开始悄悄议论:首领最近压力太大了。有人提议给首领办公室配一个助理,被中也用"不需要"三个字驳回了。那些提议的人并不知道,首领办公室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助理。一个不喝牛奶以外任何食物、不占用办公空间、不领薪水、但会在中也开会开得太久的时候,在他桌角放一颗薄荷糖的助理。
糖从哪里来的,中也不知道。他从某一天开始,每天午休的时候会在桌角发现一颗。他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把糖放进口袋。第二次也是。第三次的时候他剥开吃了,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还行,不算太甜"。第二天桌角出现的是橘子糖。他吃完了,空糖纸放在桌面上没有扔。第三天那颗糖换成了一颗薄荷糖旁边的橘子糖,两颗并列放着,像是有人在做对比实验。中也把两颗都吃了,然后对着空气说了一句:"都行。你看着买。"
那天傍晚他回家的时候,玄关鞋柜上放着一整袋橘子糖。里面只有一颗薄荷糖,压在袋底。
夜里的旧宅最不一样。
中也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关灯回卧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会在他经过之后多亮几秒才灭——像是有人跟在后面走,等那个人也过了才灭。他躺在床上闭眼之前,会感觉到床垫另一侧慢慢沉下去一点。没有人影,没有重量,但他知道有一个人侧躺在那里。呼吸慢慢和中也同步,节奏叠上节奏,最后分不清是谁在跟着谁的频率起伏。
有时候他快睡着的时候,会感觉到自己额前的头发被拨开——很轻,指腹蹭过发际线边缘,然后收走了。他没有睁眼。他把被子拉上来盖过鼻尖,在黑暗里对着那个方向说了一句:"你手凉。"
"嗯。"
"明天多穿点。"
"中也,我是鬼。"
"那你明天多穿点。"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极轻的笑声,像一片纸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好。"太宰说。中也闭着眼,在黑暗里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轻轻碰了一下。就一下,指背侧面,像是一个人在确认另一个人还在。
他翻了个身,面朝那个方向。没有睁眼,但侧着身子的姿势像是在给什么留出空间。
"中元节什么时候结束。"他问。
"今晚。"
"那你明天还在不在。"
黑暗里沉默了几拍。然后太宰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近到像是在枕头上方的空气里:
"不知道。但我会想办法。"
中也闭着眼。"想办法"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他没有继续问,因为他知道太宰说"想办法"的时候,是真的在想办法——活着的时候在想办法,死了之后大概也是。
"行。"他说,"那你明天晚上继续。"
他把被子拉过肩膀,侧着身蜷进床铺中央。身边那道凹陷没有消失。呼吸声叠着呼吸声,在两个体温不同的身体之间,隔着一段无法用距离衡量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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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月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照在横滨港的海面上。碎光随着波浪缓慢地移动,从近处铺到远处,铺成一片连绵的、没有断裂的光带。
旧宅的灯全灭了。卧室的门缝底下没有光透出来,窗帘拉得严实。
但在黑暗里,床铺中央那一片被两个人占据的地方,温度比房间其他地方高一些。像有一个人用自己的存在,慢慢地焐热了另一片空气。
月光从窗帘边缘漏进来极细的一线,落在那片被焐热的空气边缘,亮了一下,又暗了。
海面上有一艘船正在出港。尾灯拖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在水面上缓慢地移动着,从这扇窗的视野里滑进夜色深处。
卧室里没有人说话。但呼吸声叠在一起,像是有人在说,有人听,然后说的人停下来了,听的人也没有追问。
他们只是躺着。
在月光和夜色和横滨港的海风之间,像活着时偶尔也会有的那样,躺在一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