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篇·太宰治眼中的中原中也
中也的眼睛是第一片海。
太宰治第一次注意到那双眼睛,是在他们搭档的第三个月。那天夜里在下雨,任务结束之后两个人站在仓库的屋檐底下等雨停。中也侧着脸看向雨幕,一点橘色的发梢从帽檐下面翘出来,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颧骨上方。远处港口的一盏探照灯扫过来,光线从侧面切过他的脸,把那片蓝色照亮了一瞬。
太宰站在旁边,看见那片蓝色在雨夜的暗处里像海面裂了一道缝。就那么一瞬。然后探照灯转开了,蓝色沉回了阴影里。
他当时没有移开视线。他在黑暗里继续看着中也的侧脸,看到中也转过头来问他"你在看什么"。他说"看雨"。中也不信,但也没追问。
那是他开始看中也的第一天。
后来的很多年里,他收集了那片海的很多种颜色。中也发怒的时候蓝会收窄,瞳孔缩紧,像暴风雨前的海面被云压成窄窄的一条深色带子。中也疲惫的时候蓝会散开,薄薄的,像被水洗了太多遍的旧绸缎。中也笑的时候——虽然不常——蓝会亮起来一瞬,从深海色变成碧蓝,边缘泛起暖金色的光。太宰后来学了一件事:那种碧蓝通常只持续不到两秒。要盯紧了才能抓住。他盯了很多年。每一次都抓住了。
中也的手是第二片海。
比眼睛小得多,但同样有深度。太宰见过那只手捏碎酒杯、砸穿墙面、按住文件的时候指节泛白。但他记得的更多是那只手在做别的事情的时候——夹烟的时候拇指和食指之间那一道细窄的夹角,翻书的时候指尖沿着纸页边缘滑下去的动作,拧开酒瓶的时候手腕微微弯折的那个弧度。那只手很小,但太宰觉得它好像能握住很多他够不到的东西。
有一次他在中也的办公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搭了一条外套,外套里有烟味和木质香混在一起的、很淡的温度。中也坐在对面看文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流口水了"。太宰低头看了看外套,没有流口水。他抓住那条外套的一角收进掌心里,布料是软的,带着一点被体温浸透过的余热。他闭着眼又睡了一会儿。
那是他第一次被那片海盖住。
中也的脚步是第三片海。
很稳。太宰能在一片嘈杂中分辨出中也的脚步声,因为那个节奏是固定的,一步压着一步,不赶,不停,像潮水涨落之间的间隔。中也走路的时候鞋跟敲地面的力度比一般人重一点,尾音带着一点被重力压实的钝响。太宰闭着眼也能知道中也什么时候进了房间、什么时候经过他身边、什么时候停在他面前。
停在他面前的时候脚步声会断半拍。那半拍里太宰能感觉到中也正在看他,视线落在他脸上的某个位置上,不动,持续一两秒,然后脚步声续上了,走远了。太宰从来没在那半拍里睁开过眼。他怕一睁眼那片脚步就断了。
中也的酒量是第四片海。
浅。太宰亲眼见过中也喝了两杯威士忌之后从耳尖开始红,红色沿着面颊往下蔓延到脖颈,到锁骨上方一截停了。他整个人被酒意泡软了,眉心松开,语速慢下来,但说话逻辑还是清醒的,只是态度里那些带刺的边角被磨圆了。他在那种状态下会说一些清醒时不会说的话,比如"你今天怎么不吵了"、"你坐着别动我够不着"、"……你头发长了"。说完了自己也会愣一下,然后低头喝酒装作什么都没说过。
太宰在那样的夜晚里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少的酒,看着他慢慢喝、慢慢红、慢慢软下去。他记得那些夜晚的细节——杯沿上的水珠沿着玻璃壁滑下来的速度,中也低头的时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移动的方向,他说话时候喉结上下滚动的节奏。他记得很清楚,清楚到他闭着眼也能还原整个画面。
他觉得那些夜晚是海面最平静的时候。风停了,浪敛了,水面的光碎成细密的鳞片,每一片都在安安静静地亮着。
中也的沉默是第五片海。
最深的一片。太宰见过中也在很多种沉默里的样子——并肩出任务时视线交汇又错开的沉默,在办公室里各自低头处理文件的沉默,夜里并肩站在窗边看港口灯火的沉默。这些沉默各有各的深度和温度,但最让太宰觉得"沉"的,是中也坐在他对面喝咖啡却一句话都不说的那种。
那种沉默里没有不悦。中也就是不想说话,或者没什么话可说。他端着杯子喝一口放下,视线落在窗外的某个点上,瞳孔安稳地停着。他在那种沉默里整个人松弛下来,肩线放平了,坐姿从端正变成微靠,帽檐下的眉眼被阴影柔化了一层。太宰坐在对面,手里翻着一本看了很久的书,翻到同一页又翻回去。他在那种沉默里觉得心安。像一艘船终于靠了岸,缆绳系好,甲板上的风停了。
他偶尔会在那种沉默里抬起头看一眼对面。中也还是那个姿势,杯里的咖啡凉了一层,窗外的光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太宰看着他,然后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翻那本不需要看却舍不得放下的书。他想如果时间可以停下来的话,停在这种沉默里就好。不需要太多东西——一杯咖啡、一扇窗、一道光、对面坐着的人。够了。
中也的名字是最后一片海。
"中原中也"四个字,太宰在心里念了太多年。从最初的公事公办到后来的暗藏私心,再到后来的干脆不藏着掖着——他在心里念这四个字的时候,尾音总会不自觉地拖长半拍,像海潮退去时最后一道浪在沙滩上留了一道湿痕。他在所有的文件里写中也的名字,在任务报告里写,在委托单上写,在那些不需要签名的地方也写——抽屉里有一本写满了好几个版本"中原中也"的废纸,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到后来的潦草再到后来的舒展,跨度好几年。他没让别人看过那本废纸。
有一次中也路过他桌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看见他纸上写着什么,问了一句"你在写什么"。太宰把纸翻过去扣在桌面上说"自杀计划"。中也踹了他凳子一脚走了。太宰等中也走远了才把纸翻回来,上面写着"中原中也"四个字,重复了七遍。他在第四遍的"中"字最后一笔上多描了一道,描得很深,纸面凹下去一条细痕。他用手按了一下那条凹痕,凹痕还在。
后来他把那页纸也收进了抽屉里。和很多其他页放在一起。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会把所有写满"中原中也"的纸都叠好,放在一个盒子里,等哪一天中也终于愿意打开它的时候,让他知道一个人用很多年写另一个人的名字,能写满多少页。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给中也看。但他已经把盒子准备好了。
太宰治在很多个夜晚里躺在沙发上,闭着眼,在黑暗里默数自己收集了中也的几种样子——眼睛、手、脚步、酒量、沉默、名字。他数到第六的时候停了。第六种他说不上来,因为那是"中也的所有地方加起来",一种无法分解成单一项的东西。他只能把那第六种存着,等他闭着眼,在黑暗里慢慢感受。
那个东西的质地和温度,和躺在他胸口的那片海很像。
他闭着眼的时候嘴角是弯的。黑暗里有光,从很远的地方来,细碎地亮着——橘色的、蓝色的、透明的、每一片都不一样。
他把那些光收进内袋,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
窗外的横滨港夜灯暗了几盏。海面在月光下碎成一片银鳞,每一片都映着一小块天空。太宰闭着眼,在黑暗里看着那片海慢慢铺开,从他脚边延伸到很远的地方,看不到岸。
他第一次觉得"看不到岸"是件好事。
---
下篇·中原中也眼中的太宰治
太宰治的第一个特征是——他站在那里你就知道他在。
中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原理。太宰没有发出声音,没有做多余的动作,他甚至可能只是站在走廊的某个角落、靠着一面墙、或者趴在某张桌子上。但中也能感觉到他存在。像房间的压强改变了一点点,空气流动的方向偏了一个微不可察的角度。中也不回头也知道太宰在哪个位置,知道他在看他还是在看窗外。他试过很多次故意不回头,在心里默数——三秒后那人的视线会移开,五秒后他会换一个姿势,十秒后他会开口说第一句话。从来没有算错过。
他后来觉得那不是"算"。那是他花了太久时间观察一个人之后养成的、身体自己记住的东西。
太宰的第二个特征是他走路没声音。
中也第一次注意到这个是在很久以前。那天他走在港黑走廊里,没回头,但他知道身后有人跟着——不是脚步声,是别的什么。走廊尽头的风被挡住了半秒,像有人路过的时候截断了一截气流。他停步,回头,太宰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歪着头冲他笑:"正好路过,这份文件顺便给你。"
中也没拆穿那个"正好"。他接过文件,转身走了。走了三步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太宰的脚——穿着皮鞋,鞋底踩在走廊地面上,应该是有声音的。但他刚才确实没听见。
从那以后他偶尔会注意太宰走路的声音。发现他是真的没声音——不是刻意放轻的,是他整个人走路的方式本身就是散的,重心不压实,脚步不砸地,像一片被风吹着走的纸。他和别人并肩走的时候会有衣料摩擦的细响,但单独走的时候,他像被这片建筑默许了可以无声地穿行。
中也想过这可能是某一种"不存在感"——太宰治这个人本身就有一种随时准备消失的倾向。他在很多地方留下过痕迹,但他的身体好像随时可以撤回那些痕迹。中也后来养成了一种习惯:和太宰分开超过三小时之后,他会发一条消息过去。不一定是问什么,可能只是一个"嗯"或者"在哪"。太宰每次都回了。有时候是秒回,有时候会隔一段时间,但从来没有超过两小时。中也收到回复之后就把手机放回口袋,不做任何事。
他不太想承认那是"确认"。但他确实在确认。
太宰的第三个特征是他吃东西的方式很奇怪。
中也不知道该怎么准确地形容。太宰很少主动说"我要吃饭",也很少主动去拿食物。但如果有人把食物放在他面前,他会吃,而且吃得很慢。端着一杯咖啡可以喝一下午,杯里的液体从热变凉,他端起来抿一口放回去,再端起来再抿一口。一盘饭他可以吃四十分钟,筷子在碗里翻来翻去,像在找什么东西。中也观察过他吃饭的动作——他夹菜的频率比正常人慢,咀嚼的速度也比正常人慢,咽下去的时候会停顿一下,像在确认食物确实下去了。
有一次中也忍不住问他:"你吃饭都这样?"
太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含着饭,含含糊糊地说:"哪样。"
"这么慢。"
太宰把饭咽下去,想了一下。"嗯。我不太饿。"
中也把他的碗拿过来,把自己碗里一半的菜拨过去,把碗推回去。"吃。"
太宰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一半菜,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了。速度没有变快。但中也在旁边看了一份文件再抬头的时候,他的碗已经空了。碗底干干净净的,像被舔过一样。中也把视线收回了,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吃完的。
太宰的第四个特征是他在窗边的时间比在房间里长。
不管是港黑时期的办公室还是后来武侦的办公桌,太宰的位置永远靠着窗。中也进去找他的时候,十次里有八次他面朝窗外。不是在看什么——窗外的景色常年不变,港口、海面、货轮、海鸥,看多了之后不会每天都有新的东西。他只是在看着。中也走进房间的声音不会让他回头,坐下来翻文件的声音也不会让他回头,只有当中也走到他身边、也趴在窗台上、和他并排看同一个方向的时候,他才会侧过头来。侧过头来的时候嘴角总是弯着的,像在说"等你好久了"。
中也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的时候,是在一个普通的午后。他从办公室窗口往外看的时候发现太宰正蹲在对面一栋楼的屋顶边沿,不知道在干什么。他盯着那个蹲着的影子看了大概两分钟,影子没有动。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干什么。"回复来得很快:"等你发现我在这里。"
中也当时想的是"无聊"。但他后来开始有意无意地从窗口往外看。太宰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永远是蹲着的,像一只落在屋顶上的大鸟。中也不发消息了,就是隔着窗看他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工作。
他有一次数过,太宰在窗边蹲了十七分钟。那十七分钟里中也在处理三份文件、打了一通电话、签了五个名字。他每做完一件事就抬头看一眼窗外——那个影子一直在。第十七分钟的时候影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沿着屋顶边缘走远了。中也收回视线继续写下一份文件。
他没有算过太宰在窗外的时间和自己看窗外的时间加在一起,总共有多少分钟。
他大概知道那个数字会很大。
太宰的第五个特征是——他能背出中也所有的习惯。
中也发现这件事是在某天下午。他在办公室里找一管外伤药膏,翻了几个抽屉没找到。太宰正好推门进来,看了一眼他在翻的动作,然后说:"左边抽屉第二层,文件下面。"中也拉开放着文件的抽屉,翻开文件,药膏在底下。太宰已经坐下来翘着腿了,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本书。
中也拿着药膏站在抽屉前面,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放在那。"
"上次你用完放回去的时候我看见了。"
"……你记这个干什么。"
太宰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顺手。"
中也没追问。但他后来开始有意无意地测试——他把东西换到不同的位置,看太宰能不能发现。他换过烟盒、打火机、钥匙、常看的文件、每天用的钢笔。每一次太宰都能在需要的时候准确说出"你上回用完放在哪了"。有一次中也在厨房里找一把很久没用过的剪刀,翻了三个抽屉。太宰从客厅方向传来一句:"消毒柜最底层,左手边。"中也拉开消毒柜,剪刀确实在那。
他关上消毒柜,站在厨房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客厅门边,看着太宰。太宰躺在沙发上,书盖在脸上,像是在装睡。
"太宰。"中也说。
"嗯。"
"你到底记得多少。"
太宰把书从脸上拿下来,鸢色的眼睛从书页上方露出来,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你觉得呢。"
中也站在门框边,看着他。那一刻他想了很多事情——那些被归位的东西、被记得的位置、那些"顺手"的细节。他没有把那些想法说出来,但他站在门边多看了太宰一眼,然后在太宰开口之前转身回厨房了。
他路过客厅的时候顺手把太宰垂在沙发边缘的手往上推了一下,没让他继续悬着。手被推回沙发垫子上了,太宰的手指蜷了一下,像被碰到的含羞草。中也已经走过客厅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走进了厨房。
从厨房传来的声音是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大概在洗杯子。
太宰躺在沙发上,书重新盖在脸上。嘴角弯着的弧度在书页下方维持了很久,久到厨房里的水流声停了,久到中也端着洗好的杯子走出来经过客厅,久到窗外的暮色从淡橘变深橘,从深橘变成一片暗红的海。
太宰在书页底下闭着眼。他在想中也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的时候,他听见了其中的所有细节——鞋跟敲地面的力度、步频、左腿比右腿多承重的那个微小偏移。他记了这些东西很多年。每一次都记。
他的嘴角又弯了一点点。
他在想,中也大概永远不知道他在默数那些脚步声的时候,心情是什么样的。
像站在海边等潮水。像知道潮水一定会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