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住进中也公寓这件事,没有经过任何正式的讨论。
就是有一天太宰的宿舍水管爆了,他拎着一件湿透的外套站在中也门口说"借住一晚",第二天水管修好了,他没走。第三天也没走。中也每天下班回来都看见他躺在沙发上,脚搭着扶手,手里翻着一本看了三天的书,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中也从玄关经过沙发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回玄关,经过太宰的时候踢了一下他垂在沙发边缘的脚踝。
"你什么时候搬回去。"
太宰翻了一页书——还是那一页,他翻过去了又翻回来。"中也,你家的沙发比港黑宿舍的床舒服。这是客观事实。"
中也进了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少了两罐啤酒。他看了一眼沙发方向,没说话,把剩下的啤酒码齐了,关上冰箱门。
从那天起太宰的牙刷就出现在洗手台上了。一开始放在杯子里,后来挪到了台面左侧,再后来换成了和中也同一款的蓝色。中也每天早上刷牙的时候看见镜子旁边多了一把牙刷,用完了就放在那里,第二天还在。
他去洗漱的时候,太宰还躺着。没有铺盖,就横在沙发垫子上,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垂下来,手背触地。中也从他旁边走过,穿过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窄缝,腿不小心碰到太宰悬着的那只手。太宰的手指蜷了一下,像被碰到的含羞草叶片,然后慢慢松开,恢复了垂落的姿态。中也走进洗手间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太宰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哑和拖长的尾调:"中也——我的牙膏用完了——"
"柜子里有新的。"
"哪一个柜子——"
"左手边第二个。"
"哦——"
中也挤了牙膏开始刷牙。泡沫在嘴里慢慢丰富起来,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刷了两分钟,吐掉泡沫,漱了口。走出洗手间的时候看见太宰已经从沙发上坐起来了,手里举着一管新牙膏,正歪着头看包装上的字。"薄荷味的。中也你什么时候开始用薄荷味了——"
"上次买的。"
"我不喜欢薄荷。"
"那你自己买。"
太宰笑了一下,拧开牙膏盖挤了一条白色的细线到牙刷上,对着镜子刷了起来。泡沫从嘴角溢出一点,他用拇指抹掉了,动作随意得像已经在这面镜子前面站了很多次。中也从门口看着他刷牙的背影——衬衫是旧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的肩膀后面有一截绷带边缘微微翘起,像没贴平整的胶带。他靠在门框上多看了两秒,然后在太宰转过头之前转身走了。
后来家里的东西开始混着用了。中也的杯子太宰拿来喝水,太宰的外套搭在中也的椅背上,冰箱里的啤酒下去的速度变快了,垃圾袋里多了两个牌子的烟盒。客厅茶几上堆了一半太宰的书和一半中也的文件,中间分界线模糊了,书压着文件,文件盖着书,谁也没去整理。
太宰躺在沙发上翻书。中也坐在餐桌边看文件。两个人各占一个角落,中间的空气安静地流动着,被台灯的光切成两半——一半暖色的落在中也的文件夹上,一半偏白地照着太宰的书页。太宰翻了一页,纸张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小片薄雪落下来。中也在那份文件的页脚签了名,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而稳。两种声音叠在一起,持续了十几秒,又各自散开了。
中也写完一份文件抬起头的时候,太宰已经不在沙发了。他偏头找了一下,看见太宰趴在窗台上,脸侧着枕在手臂上,看着窗外的港口。晚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他前额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他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挂在墙上多年没人动的画——骨架支棱着,肩膀尖而薄,风衣从肩头滑下来一截搭在手肘上。
中也放下笔走过去。他站在太宰身后半步的位置,顺着他的视线往窗外看。港口方向的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码头边缘的橙色灯光开始,连成一道弯曲的弧线,像被谁用暖色的笔在海面上画了一个半圆。一艘货轮正在出港,速度很慢,船体上的灯在暗下来的天幕里移动着,像一颗被放慢了的星。
"你在看什么。"中也问。
太宰没回头。他的下巴搁在手臂上,声音从那个侧躺的姿势里挤出来,带着一点被压扁的尾音:"船。"
"每天都有船。"
"但这一艘不一样。"太宰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扣了一下,"它今天要去的港口,我很久以前去过。"
中也停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我回来了。"太宰侧过头,从手臂的缝隙里露出一只鸢色的眼睛,看着站在他侧后方的中也,"回来之后就一直在看别的船出去。"
中也站在他旁边,也趴上了窗台。两个人并排趴着,中间隔了一小段窗框的距离,肩膀各自撑着自己的重量,没有靠在一起。窗外的风大了,太宰的头发被吹得更乱了一些,他抬手拨了一下,没拨好,发丝从指缝间又漏出来一绺。中也伸手帮他把那绺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顺手,像是做过很多次。收回手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这件事,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放回窗台上。
太宰没动。那绺头发被拨过去之后还翘着,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根被扶正之后仍然坚持原样的小草茎。
"中也。"太宰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嗯。"
"你刚才的动作——"太宰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藏在手臂的阴影里看不太清,"是女朋友才会做的。"
中也的视线停在窗外那艘正在远去的货轮上。他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你睡了我的沙发、用了我的牙膏、喝了我冰箱里的啤酒、占了我半张书桌。你早就不是'借住'了。"
太宰把脸从手臂上抬起来,侧过头看他。两个人并排趴着,距离很近,近到太宰能看见中也耳后那根翘起来的发尾边缘有一点点反光,像被窗外的灯光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那我是什么。"他问。
中也看着窗外那艘已经变成一个小点正在融进暮色的货轮。他不看太宰,但他开口了:"……自己定位。"
太宰把脸重新埋回手臂里。窗外的风从他后脑勺上吹过去,把他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他笑了一声,声音闷在手臂和窗台的夹角里,短促的,带着一点"行吧"的妥帖。
那天晚上中也临睡前经过客厅,看见太宰还趴在窗台上,姿势没变过。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薄毯。他把毯子搭在太宰背上,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碰到他。太宰的肩胛骨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再不睡明天起不来。"中也说。
太宰的声音从手臂底下飘上来:"中也——你刚才搭毯子的时候——"
"嗯。"
"是男朋友才会做的。"
中也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头,蓝眼睛在走廊的暗处和客厅灯光的交界处亮着。
"你闭嘴。"
门合上了。
太宰趴在被毯子盖住的窗台上,脸埋在手臂里。嘴角的那个弧度在黑暗中维持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港口灯都又暗了几盏,久到他终于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的时候,下巴已经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他裹着那条毯子从窗台上滑下来,躺回沙发上,把毯子拉上来盖过肩膀。毯子是中也的,闻起来有衣柜里那种木质香和烟味混在一起的、很淡很淡的气息。他侧过身,面朝沙发靠背,把毯子边缘拉到鼻尖底下,闭了眼。
他在黑暗里想了一些事情。和港口有关,和很久以前去的那个港口有关,和回来之后看到的那些船有关。他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嘴角还在弯着,但弯的力度已经变了——从调侃的浅弯变成了另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对着什么确认完毕之后才露出来的弧度。
他闭着眼。毯子的温度正在慢慢渗透进来,从肩头开始往躯干蔓延。
他觉得自己终于靠上了一个岸。
第二天早上中也起来的时候,客厅里没人。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四角对齐,像酒店客房那种叠法——太宰这辈子可能就叠过这一次。茶几上压了一张纸条,太宰的笔迹,比平时端正一些,像是专门花了精力写好的。
"出门买牙膏。薄荷味的。回来的时候换。早上出门之前帮你开了一罐咖啡在冰箱里,三颗糖,搅拌十圈。你昨天晚上翻文件的时候在第二份的第三页画了一个圈没备注,我写了备注在页边。冰箱里的啤酒我补了六罐,牌子和之前一样。晚上回来想吃什么。"
纸条最后一行被划掉了。划得很用力,墨迹重叠了好几层,看不清原来写了什么。中也把纸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和前面几十张纸条放在一起,最早的日期是"水管爆了"那天。他关上抽屉,去厨房打开冰箱。咖啡在第二层,温度正好,杯盖上贴着一张便签:"十圈,我数过。喝的时候记得数。"中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三颗糖。十圈。
他端着咖啡杯走到茶几旁边,看见太宰叠好的那条毯子。叠得不太标准——边角对得勉强齐整,但中间鼓起一截,像里面包了什么小件的东西。中也伸手压了一下那个鼓起的位置,手指碰到毯子底下有一小块硬物。他掀开毯子的一角,看见下面压着一颗薄荷糖。白色包装,外面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50"。
中也把那颗糖放进口袋里。他把毯子重新叠好放回沙发上,端着自己的咖啡杯坐到了餐桌边开始看今天的第一份文件。窗外的横滨港晨光正好,海面上碎着一层金鳞。他低头签了一份文件,又签了一份,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而稳。桌面上有一罐啤酒是太宰补的,瓶身上还凝着刚从冰箱拿出来的水珠,沿着玻璃壁慢慢滑下一道透明的细线。
中也看了那瓶啤酒一眼。罐身上的水珠划过"生"字的最后一笔时,他收回了视线。
他继续写报告。
窗外的海面上有一艘船正在进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