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橘子糖（续）

「接上回」

芥川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嘴角的弧度在路灯底下压不住了。

——

那天晚上他回到港黑宿舍，把便签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拉开抽屉放了进去。抽屉里已经攒了不少东西：一张糖纸（敦塞进他风衣口袋的那张）、一根虎毛（不知道什么时候沾在袖子上的）、两颗没送出去的酸味橘子糖、还有一张更早的便签——敦写的那句"下次摸头可以先摘手套"，被芥川从《山月记》里抽出来没收了。

他关上抽屉，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了。他拿起来看，是太宰的消息，简短得像命令："明天下午三点，港黑会议室。敦君也会来。"

芥川看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他打了一个"好"字，又删了。又打了一个"明白了"，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太宰秒回了一个笑脸表情。芥川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他睡不着。

隔了大概半小时，手机又亮了。这回是敦。

"太宰先生说明天要开什么会，你知道吗。"

芥川坐起来拿手机，打字："不知道。"

"……他不会又要搞什么吧。"

芥川想了一下，回："不清楚。"

隔了一分钟，敦的消息又进来了："你明天几点到？"

芥川看着这条消息。普通的问句。但他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才开始打字："下午两点四十。"

"哦。那我两点半到。"

芥川看着"那我两点半到"六个字，盯了很久。最后他把手机放到枕边，重新躺下去。这次闭上眼，脑子里什么东西慢慢松下来了。

他睡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三十五分，芥川龙之介推开港黑会议室的门，中岛敦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杯奶茶，旁边放着一小袋东西——金色的包装，鼓鼓囊囊的，大概装了十几颗糖。

敦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他一眼，下巴往对面的椅子点了点："坐。太宰先生还没来。"

芥川走过去坐下。他看了一眼那袋金色糖，又看了一眼敦手里的奶茶——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喝了一半。

"……来很早？"

"没，就早了五分钟。"敦把糖袋推过去，"给你的。昨天说的，金色的。"

芥川低头看着那袋糖。玻璃纸叠得整整齐齐，袋口封了一枚贴纸，贴纸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老虎——画得很丑，老虎胡子一边长一边短。

芥川把糖袋拿起来，拇指在老虎贴纸上蹭了一下。

"你画的？"

"……嗯。怎么了。"

"……没怎么。"芥川把糖袋放进自己外套内袋里，动作很轻，像放什么易碎品，"在下收下了。"

敦看着他那个动作，把奶茶放下，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看他。"芥川，你今天是不是不太一样。"

芥川的手从外套内袋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敦歪了歪头，白头发从肩头滑下来一缕，"平时你收东西都是'嗯'一声就完了，今天你放口袋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芥川沉默了一瞬。

"……画得丑。"他说。

敦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来。"嫌丑你倒是别收啊。"

"收了。"芥川把手收回去，"丑也收了。"

敦笑着靠回椅背，拿起奶茶喝了一口，眼睛弯着。芥川坐在对面看着他的笑，没移开视线。以前他会移开。今天没有。

敦喝到一半忽然顿住，放下杯子，对上芥川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敦先开口了，语气认真了一点："芥川，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睡了。"

"你眼睛下面有点青。"

芥川偏了一下头。"……在下没事。"

敦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他低下头把奶茶盖掀开看了看里面还剩多少，又盖上，往旁边推了推，从桌角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行。"他说，"那等太宰先生吧。"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是横滨港午后的光，照在桌面上把奶茶杯的影子拉得很长。芥川坐在椅子上，脊背还是直的，但比平时松了大概一度。他手伸进外套内袋，隔着布料碰了碰那袋糖，又收回来。

敦注意到了那个动作。他垂下眼睛，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又过了五分钟，会议室门开了。太宰治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看见两个人都到了，挑了挑眉："哟，挺准时。"他走到长桌尽头的主位坐下，把咖啡放在桌上，不着急开口，先看了芥川一眼，又看了敦一眼，然后笑了。

"行，那我说正事。"

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敦伸手接过来看，芥川侧过身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份简短的报告，内容大意是：盯上敦的那批人最近收缩了活动范围，短期内不会有大动作。联合保护任务可以降级处理。

敦把报告看完，放了回去。"所以……"

"所以，"太宰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笑眯眯的，"你们那个'交往任务'，可以解除了。"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敦的手放在报告上没动。芥川的脊背在椅背上靠着的，但在太宰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明显僵了一下。

太宰看着他们两个的表情，笑容纹丝不动。"怎么，不高兴？"

敦先开了口。他收回手，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语气很平："太宰先生，解除的意思是以后不用再……？"

"不用再演戏。"太宰接话，"公共场合不用刻意出双入对，报告不用交，每周三次的约会安排可以取消了。你们各回各位，正常往来。"

敦点了点头。"行。"他放下奶茶，"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一声短促的轻响。"那我先回去了，侦探社还有事。"他绕过桌子往门口走，经过芥川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但侧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快到太宰可能都没注意到。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

会议室里只剩太宰和芥川。

太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等了大约五秒。"芥川君，你不走？"

芥川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低着头，手指放在桌面上，没有攥紧也没有松开。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几乎被空调声盖过去：

"太宰先生。这个任务……"

停顿了一下。

"……在下申请延长。"

太宰端咖啡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杯子，杯底碰桌发出一声脆响。他靠在椅背上看芥川，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

"驳回。"他说。

芥川猛地抬起头。铅灰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宰看着他，补完："——个屁。"

芥川僵住了。

太宰把咖啡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任务可以解除。但是——"他用杯沿指了指芥川，"你们俩自己想怎么处，跟港黑没关系，跟侦探社没关系，跟我也没关系。懂了？"

芥川坐在那里，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喉结动了一下。

"……太宰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太宰把杯子放下，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芥川旁边，低头看着他，脸上的笑收了几分，"你昨天跟我说'会当真'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任务该停了。再挂个任务的名头，你分不清自己是真想还是被命令逼的。"

他看着芥川的眼睛。

"现在任务没了。你要是还想见她——"太宰耸了耸肩，"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芥川没有回答。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攥住了什么——空气，或者别的什么。

太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对了，她走的时候看了你一眼。你自己琢磨。"

门关上了。

芥川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窗外午后阳光照在桌面上，尘埃在光柱里浮动。他坐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伸手从外套内袋掏出那袋金色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

他坐在那里把整颗糖含化了才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无声滑开。他把糖袋重新放回内袋，推门走了出去。

走到楼梯口掏出手机，给敦发了一条消息："在哪。"

发出去后站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消息回过来："楼下。门口。"

芥川把手机放回口袋，往楼下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快到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走出港黑大门的时候，中岛敦站在台阶下面的街道上，背对着他，白头发被风吹起来。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芥川站在台阶最上面，两个人隔着七八级台阶对视。

敦先开口了："太宰先生跟你说了什么。"

芥川走下两级台阶。"……任务解除了。"

敦点了点头。"我知道。"顿了一下，"然后呢。"

芥川又走下两级。还差三级。"在下申请延长。"

敦的眉毛动了一下。"被驳回了。"

"被驳回了。"

芥川走下最后三级台阶，站在敦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步半。横滨午后的风灌进来，吹起敦的头发，有几缕蹭过芥川的风衣前襟。

敦仰头看着他。"那你还下来干什么。"

芥川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颗金色的糖。剥了，递到敦嘴边。

敦低头看着那颗糖，又抬眼看着芥川的眼睛——不习惯、笨拙，还有一个"我知道很傻但我还是要做"的倔劲儿。

他张嘴咬住了。嘴唇擦过芥川的指腹。芥川没有收手，指尖在他下唇停了大概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敦嚼了两下咽了，开口："你的意思是，任务没了，你还想送？"

芥川把目光移开不到一秒，又挪回来："……嗯。"

敦点了点头。拍了拍手上的糖渣，空出来的手插进口袋。"行。那你明天送什么。"

芥川愣住。他显然没想过敦会接这么快。"……明天再说。"

敦笑了一声——短促的，鼻腔里哼出来的那种，没什么温度，但也不是冷。"那就明天再说。"

他转身往街道那头走。走了五六步停下来侧过头："芥川，你走不走。站那儿当门神？"

芥川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抬步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横滨午后的街道上。中间隔了大约二十公分。芥川走在靠车道的那一侧，敦走里侧。走了半条街，敦把口袋里剩下的半袋金色糖掏出来，反手塞进芥川风衣口袋里。

"带着。吃完了告诉我，我再买。"

芥川低头看了看口袋鼓起来的那一块，伸手压了压，没说话。

又走了几步，敦忽然开口："太宰先生说任务解除的时候，你是什么反应。"

芥川沉默了一会儿。"……在下申请了延长。"

敦偏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脸转回去。"驳回了吧。"

"驳回了。"

"那你现在——"敦放慢了一步，和他并肩，侧过脸看着他，"是自发行为？"

芥川的耳朵尖红了一圈。但语气是平的："是。"

敦看了他几秒，然后把脸转回去，脚步恢复正常。"行。自发就自发。别再用'太宰先生让的'当借口就行。"

芥川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然后低声说："……不会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横滨的风从港口灌过来，吹得敦的白头发往脸上拍，他抬手拨了一下，顺势拢了拢被吹乱的领口。芥川看见了，脚步慢了半步，走到他靠风的那一侧，把风挡住了大半。

敦看了他一眼，没道谢，但走了两步之后往他那侧靠了小半步。四十公分变成二十。

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家便利店。敦停下脚步，转身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瓶乌龙茶，递给芥川。

"给。你嘴角干了。"

芥川低头看了看那瓶茶，接过来。瓶身是凉的，外面凝着一层水珠。他攥在手心里没喝。

"……谢了。"

"不用谢。明天糖记得买。"敦转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又补充，"别买酸的了。"

"……知道了。"

两个人继续走。敦把他送到港黑大楼那条街的拐角就停了，说"就送到这，我回侦探社"。芥川站在拐角看着他转身走远，白头发在午后的光线里一晃一晃的，走出一段距离后抬手摆了摆，没回头。

芥川站在原地，把手里那瓶乌龙茶的盖子拧开，喝了一口。凉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带着茶苦味和糖的回甘混在一起。

他把盖子拧回去，转身走了。

走进港黑大堂的时候，前台递过来一个信封："芥川先生，刚才有人送来的，说给您的。"

芥川接过来。信封上没署名，但封口贴着一枚贴纸——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老虎，胡子一边长一边短。和糖袋上那张一样。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来，上面是敦的笔迹，圆圆的，笔画收尾有点翘：

"忘了说。你要是明天带糖来，别在港黑门口等我。来侦探社楼下。二楼窗户看得见。

——中岛敦

PS：国木田先生四点半下班，你最好三点半到。"

芥川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前台在旁边等着他取件签收，见他站着不动，试探着叫了一声："芥川先生？"

芥川把纸折好放回信封，放进外套内袋——和那袋金色糖放在一起。

"嗯。"他说，"收到。"

他走上楼梯。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手伸进内袋碰了碰那个信封。纸边有点硬，抵着指腹。

他继续往上走。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把那张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去。

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一闪就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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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港黑大楼的窗口，太宰治端着一杯咖啡站在窗边，看着街道上刚才那一幕——两个人并肩走远，敦塞糖、递茶、拐角分开——全看在眼里。他喝了一口咖啡，自言自语："……早该停了。"

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给中也发了条消息：

"中也。下班有空吗。"

半分钟后回复震过来："没空。"

太宰看着屏幕笑得眼角弯起来，打字："那我等你。"

锁屏，吹着口哨走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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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敦回到侦探社，在门口撞见谷崎。谷崎看见他嘴角沾着一点糖渍，随口问："中岛君，又吃糖了？"

敦抬手抹了一下嘴角。"嗯。朋友给的。"

谷崎看了看他的表情——嘴角有点弧度，算不上笑，但似乎心情不错。点了点头，绕过去了。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中岛君的朋友最近挺勤快的。"

敦没听见。他进了办公室坐下，拉开抽屉，把口袋里的糖纸叠好放进去。里面已经七八颗了，金色和普通混在一起，玻璃纸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看了一眼，合上抽屉。

手机震了。掏出来看：

"到了。明天下午三点半，侦探社楼下。在下买金色的。——芥川龙之介"

敦看着屏幕，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窗外横滨的暮色从橘红变成暗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侧过脸对着窗户，玻璃上映着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笑了一瞬，很快收住了。但确实笑了。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只有他自己听见。

大概是："……哪有什么任务。"

——猜猜完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