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海岸线,晚风吹得海面层层翻浪,细碎的波光随着潮水起伏,像揉碎的旧月光。
许星然坐在礁石上很久,久到双腿早已被海风吹得发麻,怀里的旧铁盒还带着微凉的潮气。七年了,他早已习惯这样独处的黄昏,习惯在空荡荡的海边,对着一片寂静山海,一遍遍复盘自己年少时的荒唐与刻薄。
城市的霓虹在远处次第亮起,暖光朦胧,衬得这片海边愈发冷清。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继续下去。
无尽的等候,无尽的忏悔,岁岁年年,困在七年前那场决裂里,无人救赎,无人回应。
许星然低头,指尖轻轻拂过笔记本最后那行字迹,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反复扎着,密密麻麻的疼。他轻声喘了口气,刚准备起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鞋底踩过细沙,声音很轻,却精准砸进许星然沉寂多年的心底。
这片海边傍晚极少有人来,尤其是这个偏僻的礁石滩,七年以来,除了他,几乎无人踏足。
他下意识僵住身体,背脊瞬间紧绷,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晚风还在吹,带着熟悉的海腥味,身后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不疾不徐,沉稳安静,褪去了少年时的轻快,多了几分沉淀的清冷。
许星然不敢回头。
他怕,怕只是自己思念成疾产生的幻觉。
七年里,他无数次在梦里看见这个身影,看见许星河站在海边回头看他,可每次伸手触碰,都是一场空。梦醒之后,只剩满室荒凉,更深的绝望。
直到那人停在他身后不远处,一道清淡低沉的嗓音,隔着微凉晚风,淡淡响起。
这里,还是老样子。

熟悉的声音。
时隔七年,依旧刻骨刻心。
只是不再是当年软糯温柔、处处迁就他的少年音色,褪去了所有青涩温顺,变得低沉、疏离,带着岁月打磨出的清冷克制,平淡得听不出半点情绪。
轰的一声。
许星然脑海里所有的平静轰然崩塌。
他指尖剧烈颤抖,怀里的铁盒险些滑落,心跳快得几乎冲破胸腔,整个人僵在原地,连转头的勇气都没有。
是他。
真的是许星河。
七年杳无音信,七年山海相隔,他找了整整七年,念了整整七年,悔了整整七年的弟弟,此刻就站在他身后。
无数个日夜堆积的思念、愧疚、悔恨,在这一刻汹涌翻涌,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理智。
他用了很久,才勉强稳住颤抖的声线,沙哑的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轻轻吐出两个字

星河?
身后的人没有立刻应答。
海风静静穿梭在两人之间,隔开了七年的光阴与隔阂。许久,那道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近乎淡漠
好久不见,哥。

一声哥。
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垮了许星然七年所有的逞强。
这是七年以来,他第一次听见弟弟喊他哥哥。
曾经唾手可得、日日相伴的称呼,如今隔了漫长岁月,隔了一场决裂,隔了数不清的遗憾与委屈,再听一次,只剩刺骨的陌生与疏离。
许星然终于缓缓回头。
夜色朦胧,海光微凉,少年时清瘦温柔的少年,彻底变了模样。
许星河站在晚风里,身形挺拔清瘦,褪去了十五岁的稚嫩软糯,眉眼清冷干净,轮廓利落分明。从前总是带着暖意的眼眸,此刻平静无波,像深海寒潭,不起波澜,再也没有半分当年的温柔迁就。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外套,身姿挺拔,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淡淡落在海面,没有过多看向许星然,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七年光阴,足以磨平一个人的所有热忱,足以让最亲近的手足,变得形同陌路。
许星然看着他,眼眶瞬间泛红。
记忆里那个会追在他身后、会温柔劝他消气、会把所有偏爱都给他的弟弟,彻底消失在了七年前的那个黄昏。

你……回来了。
许星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挤出这一句苍白的话。
许星河闻言,微微侧眸,目光淡淡扫过他泛红的眼尾,扫过他紧攥的、满是紧张的指尖,情绪没有丝毫起伏。
路过。


星河,我错了。

七年前,是我不好,是我太任性、太傲慢,是我辜负了你所有的迁就。

我后悔了……我真的错了。
字字恳切,句句沉重,带着七年沉淀的悔恨。
可对面的许星河,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无波无澜,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怨怼,唯独没有半分原谅。
良久,他轻轻开口,语气清淡如水
哥,太晚了。

许星河面上挂着不着眼底的笑
海风呼啸而过,卷走了许星然所有的期盼。
七年迟来的道歉,终究,太晚了。
落日早已落幕,夜色彻底笼罩大海。
隔了七年的重逢,没有久别重逢的欢喜,只剩物是人非的荒凉,和再也修补不回来的手足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