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北京城还带着料峭春寒,会试放榜这日却晴得透亮。顺天府衙门前早早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贡院外墙上那道黄绸一揭开,满街的人头便挤成了黑压压一片。
“中了中了!江南的!头名是江南才子陈子龙!”
“第三名是山西的!山西终于出了个会元!”
人群里爆出阵阵喝彩与嚎哭。有举子当场瘫坐在地,有人抱着同伴又哭又笑,还有人拼命往榜前挤,把鞋都踩掉了。
乾清宫里,朱由校也起了个大早。他今日没去刨木头,反而端坐在案前,认认真真翻着礼部呈上来的会试名录。徐清越坐在他身侧,拿红笔在名录上圈圈画画。
“这个陈子龙。”她圈出会元的名字,轻声道,“臣妾查过他的籍贯和家世,松江华亭人,家中三代都是布衣。他的策论答的是‘河道治理’,条理清晰、数据详实,一看就是实地考察过的。”
朱由校接过卷子翻了翻,眼睛一亮:“他还算了沙船运费和民夫口粮的比价!这人算账比户部还细!”
“还有这个。”徐清越又指了一个名字,“北直隶的孙传庭,你看他的实务条陈——‘论京营改制’。写的虽是改制,但里面暗含了练兵、屯田、火器三策。臣妾看了他的履历,此人从前在地方做过知县,干过剿匪,是真刀真枪里练出来的。”
朱由校连连点头,一边记一边道:“朕看这些卷子,比看奏折有意思多了。奏折是别人嚼过的,这些是考生自己想的。”
“陛下英明。”徐清越笑盈盈地替他磨墨,“今科取士,臣妾想请陛下把这些人多留在京里一段时日,别急着外放。让他们跟着沐启元练练武、跟着新任的工部侍郎看看河工、再跟着户部的人学学算账。三年之后,便是一批能用的新人。”
朱由校搁笔点头,又低头看了一会儿名录,忽然问:“清越,你会试策论那几道题,是不是还有更深的用意?”
徐清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放下墨锭,抬眸望着朱由校。少年天子目光清亮,虽带着几分木匠的憨气,却半点不糊涂。她沉默了几息,忽然轻声道:“陛下今日忙完,臣妾带您去桃林里坐坐吧。臣妾有些话想跟陛下说。”
朱由校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只是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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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桃林里阳光暖融融的,花瓣落了一地,溪水潺潺流过竹楼前的青石阶。朱由校和徐清越并肩坐在桃树下,身后竹楼里的书册在微风里哗哗翻动。
徐清越靠着朱由校的肩膀,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陛下,臣妾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朱由校的手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轻柔的抚慰,继续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他没有打断她。
“臣妾前世是学历史的,读了很多很多书。那些书里有这个朝代之后几百年的兴衰——大明后来怎么样了,谁当了皇帝,谁亡了国,谁入了关,百姓遭了多少罪,臣妾都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臣妾胎穿到这个世界,带着前世的记忆,还有那个镯子里的空间。臣妾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所以臣妾才急着整顿太医院、召沐家、改科举、查魏忠贤——因为臣妾不想让那些事再发生。”
朱由校低头看她,少年天子的眼里映着满树桃花,也映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你说的那些事……”他声音有些哑,“是朕的江山会亡?”
“是。”徐清越仰头望着他,没有回避,“臣妾知道陛下听了会难过。可臣妾必须告诉陛下——武官也要选,朝堂不能只有文官。因为后金部落要起来了,就在辽东以北。神宗皇帝打日本是打对了的——陛下还记得万历年间那场朝鲜之役吗?”
朱由校点头:“朕听先帝提过,神宗皇帝派兵入朝鲜抗倭,打了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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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林里忽然静得可怕。花瓣还在落,溪水还在流,可朱由校的呼吸停了整整一息。
“沈阳……南京……”他喃喃念着这两个词,脸色发白,“朕的江山会被人从沈阳打进来?”
“不止。”徐清越的声音在发抖,“后金会先入关,日本会后来。中间还有无数战乱、饥荒、瘟疫。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臣妾读那些书的时候,恨不得穿回来把这些事一件件改掉。”
她转过身正对着朱由校跪坐下来,捧住他的脸:“陛下,臣妾跟您说这些,不是要吓您。臣妾只是……不想瞒您。臣妾做的每一件事——整顿锦衣卫、召沐家、办相亲宴、改科举——都是为了给大明多留一分力气。往后还有武举要改、火器要造、海防要建、辽东要布防。臣妾一个人做不完,臣妾需要陛下跟臣妾一起。”
朱由校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坦荡与急切,和太庙惊雷那日、奉天殿摔本子那日、诏狱审魏忠贤那日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魏忠贤说的那句“她跟老奴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此刻他全明白了。
他伸手,笨拙地替她擦掉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泪,然后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朕不怪你。”他的声音闷闷的,却格外笃定,“你是徐清越,是朕的贵妃,是救了朕、救了皇后、救了太庙的人。你从前是谁不重要——你如今是朕的人,是大明的人,往后也是。”
徐清越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轻轻颤着。灵泉里那片桃林忽然起了风,漫天桃花纷纷扬扬落下,铺满了竹楼前的青石阶,铺满了溪面,像一场无声的、温柔的雨。
“朕答应你。”朱由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字一句像刻在石头上,“武官要选,火器要造,辽东要防,海防要建。你告诉朕该怎么做,朕都听你的。朕做不完的,朕和你的孩子接着做。一代一代做下去,总能改过来。”
徐清越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少年天子的脸被桃花映得柔和,可那双眼睛里烧着一团火——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真正属于帝王的火。
她忽然破涕为笑,凑上去吻他:“陛下如今有帝王的样子了。”
朱由校被亲得脸一红,嘟囔道:“朕本来就有。”
“是是是,陛下本来就有。”她笑着往他怀里钻,“只是从前被木屑盖住了,臣妾帮您吹开。”
朱由校搂着她,低头看见她鬓边沾了一瓣桃花,伸手替她摘了,放在唇边轻轻一吹。花瓣飘起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忽然想起什么:“你说后金要起,那咱们是不是该先把辽东布防做好?”
“对。”徐清越从他怀里坐起来,擦了擦眼角,正色道,“臣妾空间里有辽东的地图,还有后金崛起的详细记载。今晚臣妾取出来,咱们一起看。还有火器——那本《热武器构造详解》里写了一种叫‘燧发枪’的东西,比咱们现在的火铳准得多、快得多。陛下若有兴趣,臣妾陪您一起琢磨。”
朱由校的眼睛腾地亮了:“比火铳还快?”
“快得多。一枪打完立刻就能装第二发,不用像火铳那样等火绳。”
小皇帝猛地站起来,拉着她就往竹楼跑:“走走走!现在就看!朕等不及了!”
徐清越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却笑得停不下来:“陛下慢些!书又不会跑!”
天幕上,朱厚照嗑瓜子的手停住了。他望着光幕里那片桃花雨、那对奔跑的少年人、那句“*****”,脸上的嬉笑一点点褪干净。
“南京……”他喃喃念着,忽然转头看向朱元璋,“太祖爷爷,南京是大明的根啊。他们后来……真的在南京杀了那么多人?”
朱元璋沉默着,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所以那丫头才急着改科举、召沐家、整顿朝堂。她怕啊。她知道后面是什么。”
马皇后握住丈夫的手,眼眶泛红。
徐皇后靠在朱棣肩头,泪水无声滑落。她低声说:“这孩子一个人扛着这些,才十五岁。”
朱棣沉默了很久。他望着光幕里竹楼中那对凑在一起翻书的少年帝妃,忽然开口,声音沉而缓:“太宗朝若有这样的人……朕何至于五征漠北,折损那么多人。”
朱厚照难得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撒了满地的瓜子,忽然觉得嗑不下去了。
光幕最后定格在竹楼窗前——朱由校和徐清越头挨着头,面前摊着一本《燧发枪构造图》,小皇帝的手指在图纸上兴奋地比划着,徐清越在一旁替他递刻刀、扶木尺,两人时不时抬头对视一眼,笑得眉眼弯弯。
窗外桃林如云,花瓣落在青石阶上,被溪水缓缓带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