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风波暂缓,却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栗妙人几句公允之言,暂时压下了满宫针对翊坤宫的汹汹声浪,皇后碍于太后示意,只能暂且收回追责之手,命人将所有经手仪贵人宫务、往来翊坤宫的宫人全部拘于偏殿,连夜细细盘查。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朱砂毒胎一案,绝不会就此落幕。
暗流早已顺着人心缝隙,彻底浸透六宫。
翊坤宫回殿路上,如懿脸色难看至极,一路沉默不言,眉眼间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只剩满腹憋屈、幼稚怨怼与浓烈妒火。
惢心紧随身侧,低声苦劝:“小主,今日当真险之又险!方才满殿逼压,贵妃、嘉妃步步紧逼,若不是妙常在挺身而出、句句公道帮咱们稳住局面,今日翊坤宫怕是就要直接落罪、彻底倾覆了!您万万不可再对妙常心存芥蒂啊。”
可这番肺腑之言,落在如懿耳中,只觉得刺耳至极。
她猛地停步,眼底蒙着一层水雾,偏执又幼稚,全然没有高位妃嫔的半分气度。
“帮我?”
“她哪里是帮我?她是借我落难的机会,在皇上面前装聪慧、装通透、装大度!”
“今日满殿高位全都束手无言,唯独她一个小小常在敢开口辩理,皇上眼里自然只看得见她的好,越发衬得我笨拙无能、无趣无用!”
她满心满眼,从来不是案情危机、不是宫规罪责、不是翊坤宫存亡。
她心里自始至终,只有情爱、只有对比、只有年少旧梦。
她死死咬着唇,脑海中反反复复盘旋那句墙头马上遥相顾。
当年在潜邸墙头,少年弘历抬头望她,眼底星光璀璨,世间万物皆为背景,唯独她青樱一人独一无二。
可现在呢?
皇上眼里有了别人。
有了温顺安分、遇事通透、处处得体的栗妙人。
如懿接受不了。
她蠢得可怜,也偏执得可笑。
别人救命解围,她看不见恩。
别人低调得体,她只看见抢风头。
别人沉稳破局,她只看见自己被比下去。
她活在年少的幻境里太久,早已分不清何为大局、何为人心、何为真正善意。
“本宫才是与他年少相知、初心相守之人。”
“旁人再聪慧、再懂事、再贴心,不过是后来居上的新鲜感!”
“不过一时宠眷,岂能与我数十年情意相比?”
惢心看着自家主子满眼疯魔般的执念,心底只剩无尽无奈。
她家小主什么都好,唯独太蠢、太恋爱脑、太活在过去。
深宫最无用的,就是抓着旧情不放。
帝王之心,从来最不恋旧。
……
当夜,慎刑司连夜拷问宫人。
金玉妍暗中递出线索,皇后刻意施压,高晞月步步紧逼,三方推力之下,所有矛头精准锁死在了——翊坤宫大宫女阿箬身上。
阿箬本就心气极高,自认官眷出身、屈身宫女委屈万分。
往日她还能指望自家主子凭着年少情谊稳居圣心,她跟着水涨船高、熬得出头。
可近日她看得清清楚楚:
自家主子如懿,清高无能、遇事失语、毫无手段、只会做梦。
皇上早已不复从前温情,反倒日日偏爱钟粹宫那位温顺懂事的妙常在。
跟着一个守着旧梦、毫无前程、遇事只会哭的蠢主子,这辈子永无出头之日。
再加皇后深夜单独召见,威逼利诱、许她高位、许她名分、许她脱离奴籍。
阿箬心底最后一丝忠心,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反水之心,再无动摇。
翌日清晨,早朝复审,六宫妃嫔尽数到场。
銮殿肃穆,龙气沉沉。
弘历端坐御座,面色冰冷,连日皇嗣惨死、宫闱藏污,早已耗尽他所有耐心。
皇后端坐侧位,沉声开口:“昨夜连夜盘查,所有朱砂异动、宫人往来、物料替换,线索尽数指向翊坤宫侍女——阿箬!传阿箬上殿!”
话音落下,一身青布衣衫的阿箬被押上大殿。
往日张扬跋扈、眼高于顶的大宫女,此刻泪眼婆娑、双膝跪地,一副受尽委屈、隐忍多时的凄惨模样。
所有人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也顺势看向站在前列的如懿。
如懿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慌了神。
可她依旧半点没想案情、没想对策、没想自保。
她第一时间的念头竟是:阿箬是我身边人,今日若是出事,皇上会不会更加厌弃我?会不会因此彻底偏爱栗妙人?
恐慌、吃醋、不甘,瞬间淹没她所有思绪。
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眼神躲闪、脸色惨白,依旧是那副遇事崩溃、六神无主的蠢态。
半点没有主子该有的沉稳、担当、气度。
下一秒,阿箬猛地抬头,泪眼凄厉,字字泣血,声声诛心!
“皇上!奴婢认罪!奴婢有罪!但奴婢绝非主谋!真正谋害皇嗣、毒害仪贵人的罪魁祸首,是——娴妃娘娘!!”
一句话石破天惊,整座大殿轰然死寂!
高晞月眼底闪过狂喜,立刻顺势上前:“果然!果然是娴妃心怀妒恨、残害皇嗣!平日装得清冷高洁,实则阴毒狭隘!”
金玉妍垂首低眉,唇角暗藏冷笑,假意惊诧:“万万想不到,娴妃娘娘竟会做出此等祸乱宫闱之事。”
满殿猜忌、满殿指责、满殿风雨。
所有脏水、所有罪责、所有恶毒名头,尽数朝着如懿劈头盖脸砸下。
而如懿——彻底懵了。
她傻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眶瞬间通红,脑子一片空白。
她不会辩驳、不会举证、不会拆穿、不会反击。
她只会慌、只会怕、只会委屈。
良久,她才带着哭腔,颤抖着挤出几句无力的辩解:“不是我……皇上,真的不是我……我没有害皇嗣……弘历,你信我……”
声声卑微,句句示弱。
可苍白、空洞、毫无力道。
没有证据、没有逻辑、没有后手。
通篇只有一句——你信我。
可帝王治理天下、统御六宫,凭的是法度、证据、制衡,凭什么单单信她一句空口白话的年少情意?
弘历居高临下看着她。
看着这个遇事只会哭、遇事只会依赖旧情、全无半分长进的女人。
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年少墙头马上的心动,是真的。
年少遥遥相望的欢喜,是真的。
可这么多年深宫磨洗,所有人都在长大、成熟、变通、自保。
唯独她如懿。
永远停滞在少年时。
永远清高、永远幼稚、永远恋爱脑、永远拎不清大局。
遇事失语、御下不严、治宫无能、心胸狭隘。
对比昨日大殿之上,栗妙人小小年纪、低位微末,却能冷静思辨、公允断事、体恤君心、稳住全局。
高下之别,判若云泥。
弘历眼底的温情,一寸一寸彻底冰封。
“你没有害人之心?”
“可你宫中宫人害命、你眼皮底下酿出滔天大案、你御下无方、识人不清!”
“事到如今,你拿不出半点证据自证清白,只会一句‘不是我’?”
帝王厉声问责,震得如懿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滚落。
她不哭冤案、不哭委屈、不哭前路黑暗。
她哭的是——他不信我了,他不爱年少青樱了,他被栗妙人分走心神了。
她的心底没有家国、没有皇嗣、没有宫规、没有对错。
只有情爱得失。
她甚至在这般生死倾覆的时刻,心底最怨的不是反水作恶的阿箬,不是构陷她的贵妃嘉妃。
而是无辜立在人群末尾、温顺沉默、从不抢戏的栗妙人。
是她。
都是她。
若不是栗妙人近来日日得宠、处处亮眼、次次深得帝心。
皇上不会渐渐淡了旧情。
不会对她这般严苛、这般冷漠、这般失望。
是旁人的优秀,衬出了她的无能。
是旁人的安稳,碎了她的年少旧梦。
这般荒唐幼稚的念头,死死盘踞在如懿心底。
【叮!系统读取如懿完整心态!】
【检测到极致恋爱脑迁逆心理:拒绝接受自身无能,拒绝反思自身过失,将所有失宠、所有危机、所有苦难,全部迁怒宿主栗妙人!】
【如懿恶意值突破峰值:-95!】
【执念锁死:墙头马上遥相顾,皇上本该独属我一人,皆是旁人祸乱君心!】
大殿角落,栗妙人静静垂立。
一身素衣,眉眼温顺,不争不抢、不笑不讽、不议是非、不落井下石。
她安静得仿佛局外人。
可眼底清明,将这一场闹剧看得透彻无比。
如懿今日之祸,半点不冤。
蠢钝无能、清高误事、恋爱脑误一生。
她空占青梅竹马的最大底牌,空占高位妃嫔的权柄,日日沉溺旧梦、不屑宫务、不善御下、不懂人心。别人步步求生,她步步任性。
别人谋局自保,她坐等天收。
如今大难临头,除了哭,一无所有。
阿箬依旧跪在殿中,字字血泪继续攀咬:“娴妃娘娘因玫贵人、仪贵人接连怀有龙胎,心生嫉妒!私下屡次对奴婢抱怨,说皇上偏心新进宫嫔、冷落旧人!娘娘心中积怨,这才命奴婢暗中下朱砂,损其胎相,以固自身恩宠!奴婢不敢不从,才铸成大错!求皇上明察!”
每一句,都精准戳中帝王最厌的“妒宠祸宫”。
高晞月立刻跟进:“原来娴妃早就心生怨怼!看来过往种种清冷不争,全是故作姿态、虚伪假面!”
满殿哗然,百口莫辩。
如懿彻底崩溃,泪眼婆娑,摇摇欲坠。
她看着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弘历,看着满殿冷眼嘲讽的妃嫔,最后目光死死落在温顺安静、不染尘事的栗妙人身上。
眼底藏着极致的嫉妒、怨恨、不甘。
她心里疯狂呐喊:
是你抢了我的恩宠!
是你毁了我的墙头旧梦!
若不是你,他绝不会这般待我!
从头到尾,毫无自省。
半点没有意识到——
能毁掉如懿一生的,从来不是别人,只有她自己的愚蠢、偏执、恋爱脑与不识大体。
弘历看着她失态癫狂的眼神,最后一丝少年滤镜,彻底碎裂成灰。
帝王声音冷彻骨髓,响彻整座大殿。
“乌拉那拉·如懿,御下不严、治宫失度、涉嫌残害皇嗣、祸乱宫闱。”
“即日起,收回娴妃册宝,褫夺位份,降为娴贵人!”
“禁足延禧宫,无旨不得出殿半步!等候彻查!”
一语落定。
曾经风光无限、独占少年初心的青樱格格。
一朝跌落,幽禁冷宫边缘。
殿内众人尽数屏息,无人再敢多言。
栗妙人依旧温顺垂眸,眼底无波澜、无快意、无嘲讽。
只在心底淡淡轻叹。
墙头马上遥相顾。
可笑她守了半生的遥遥相望。
终究,是她自己亲手,把那个少年郎,彻底推远。
而我的盛宠,我的前路,我的繁花万丈。
自此,才真正徐徐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