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之后几天,新疆的路越走越远。那拉提的草场一眼望不到边,喀纳斯的湖水绿得像玉,禾木的村庄藏在山谷里,屋顶升起炊烟。八个人一路走走停停,杨博文和左奇函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走着走着会并排,停下来会靠在一起,但谁都没再多说什么

张函瑞看在眼里,私下跟张桂源说

“这俩在谈一种很新的恋爱,叫‘谁先开口谁是狗’。”

张桂源贱兮兮的表情回答到

他俩高中就这样

“那后来呢?”

“后来左奇函出国了,当了五年狗。”

张函瑞笑到蹲在地上。

最后一站是禾木。他们到的时候是傍晚,村庄安静极了,木屋错落分布在山谷里,屋顶上积着薄薄一层雪。远处的雪山被夕阳染成粉色,天空从橘红渐变到深蓝,几颗星星已经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

大家吃了饭,喝了点酒。陈奕恒拉着陈浚铭出去看散步,张函瑞被张桂源拽去后山那边看星星,木屋里只剩两个人。杨博文坐在火炉边,下巴埋在膝盖上,看着火焰出神。左奇函从屋里拿了条毯子过来,盖在他身上。

“想什么呢?”

“想这五天。”

杨博文的声音被炉火烤得有点软

像是做梦一样。”

左奇函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挤在一张沙发上。炉火噼啪响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木墙上,挨得很近。

博文

左奇函开了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新疆吗?”

杨博文摇头。

“因为这里离哪里都远。离国外远,离高中远,离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也远。而且这也是我们的约定”

左奇函偏过头看他

,“我就想找个地方,只有你和我,把五年前没说完的话说完。”

儿时的约定他记到现在,这是杨博文没想过的,他以为左奇函早忘干净了。杨博文转头看他。炉火的光在左奇函脸上跳动着,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暖。

“五年前你走的那天晚上,你拉我手腕的时候,我其实想说的是——别走。”

左奇函的呼吸停了一拍。

“但我说不出口。”

杨博文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让我等你,我就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到后来我都不确定我是在等你回来,还是只是习惯了等着。”

左奇函伸手,从毯子底下找到他的手,一点一点地握紧。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那你以后还走吗?”

“不走了。”

“骗人是狗。”

左奇函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骗人是狗。”

杨博文看着他笑,忽然也笑了。他把头靠过去,靠在左奇函肩膀上,闻到了他身上那件毛衣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

跟五年前一样。炉火还在烧,窗外传来陈奕恒和陈浚铭的笑声,远处有狗在叫,山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但杨博文靠在左奇函肩上,觉得这个夜晚一点都不冷。

“左奇函。”

嗯?

“你那天在机场,机票撕了又买,是不是特别傻?”

“嗯。”

“以后别撕了。”

左奇函低头看他。杨博文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睫毛在炉火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以后不撕了。”

”左奇函说

买了就飞,飞了就到,到了就不走了。”

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把两个人裹在里面。

窗外的星星确实太亮了,透过木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洒了一小片银白。像极了五年前那晚梧桐树下的月光。

后来张函瑞回来说看到他俩牵着手坐在院子里,张桂源给了一个“早该如此”的表情,陈奕恒开了一瓶啤酒庆祝,陈浚铭起哄要听故事,被张函瑞按回去了。回程的飞机上,杨博文还是靠窗。这次左奇函坐在他旁边,没有隔着过道。

杨博文靠着左奇函的肩膀睡着了。左奇函没动,就那么坐着,一只手还轻轻搭在他手背上。窗外的云层绵延到天边,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整个机舱都照得发亮。杨博文迷迷糊糊间觉得手背上有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五年 够了。从新疆回来后的第三周,日子好像又落回了轨道。但杨博文总觉得左奇函在瞒着他做什么事——微信回得慢了,说是社团开会;周末约他出来,他说家里有安排;甚至有一次杨博文路过左奇函家楼下,看见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灯,发消息问他,他秒回:不在家,在外面。

杨博文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没拆穿他。张函瑞倒是嘴快

你觉不觉得左奇函最近神神秘秘的?”

嗯

“他不会又在准备什么惊喜吧?”

杨博文顿了一下。他想起左奇函高三那年生日,说“不用准备礼物”,结果左奇函当天翘了晚自习,翻墙出去买了一个蛋糕,端到他教室门口,在走廊上被年级主任逮了个正着。那个蛋糕最后被年级主任没收了,但左奇函笑得很得意,说“我买了两个,藏了一个在你们班后门的消防栓里”。杨博文打开那个消防栓的时候,里面的蛋糕已经歪了,奶油糊了满盒子,但他还是吃了。

“不知道,你别瞎猜。”

但张函瑞的嘴是堵不住的。周四晚上,张函瑞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晚上有空吗?大家聚聚。”

什么事?”

私事。”

!张函瑞发了一串问号,又发了一个“懂了”的表情包,然后私聊杨博文

“他要憋大招了,你做好心理准备。”

杨博文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又删,最后回了一个

哦。”

他承认,他有点紧张。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杨博文正在收拾书包,手机震了一下。左奇函的消息

放学别走,在教学楼后面等我。”

:“干什么?”

“来了就知道了。”

杨博文把手机揣进口袋,心跳快了两拍。他把书包拉链拉上,磨蹭了五分钟才走出教室。张函瑞已经从隔壁班探出头来,冲他挤眉弄眼

:“快去快去,别让人等。”

“你怎么知道是他找我?”

“我什么都知道

杨博文脸一热,快步往楼梯口走。教学楼后面是一片小树林,种着几棵银杏树,深秋时节叶子金黄了一地。他拐过楼角的时候,远远看见左奇函靠在一棵银杏树底下等他,双手插兜,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里面卫衣的帽子绳。

左奇函没回答,转身从树后面拎出一个小小的纸袋,递给他。杨博文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两个保温杯,一个浅蓝色,一个浅粉色,杯身上用马克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浅粉色那个上面画了一棵梧桐树,树下坐着两个小火柴人;浅蓝色那个上面画了一片星空,星星底下也坐着两个火柴人。

“你画的?”

杨博文抬头看他。

“嗯。

“左奇函难得有点不自在,别了一下头

“画得不好,你凑合看。”

杨博文把那个浅粉色的杯子拿出来,转了一圈。梧桐树画得歪歪扭扭的,下面的火柴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伸手拉着矮的那个的手腕。矮的那个被画成一个小圆点,但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博文。他翻到另一面,看到一行更小的字:五年前就想给你了。 杨博文的手指顿住了。他把浅蓝色的那个也拿出来——星空画得潦草,但银河的弧线描了好几遍,看得出画的人很用心。那片星空下面,两个火柴人靠在一起坐着,高的那个肩膀上靠着矮的那个。旁边写着:现在给你,也不晚。

左奇函站在他面前,双手重新插回兜里,肩膀微微缩着,像在紧张。他平时强势惯了,很少露出这种局促的样子。杨博文看着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左奇函拉着他的手腕,也是这个表情——明明怕得要死,却非要装作很淡定。

“博文。

左奇函开口,

我从高三就想跟你说一句话。想了五年,没敢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从兜里抽出手。杨博文看见他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东西——一枚银色的戒指,素圈,很细很干净,没有任何装饰。左奇函把戒指托在掌心里,递到他面前。

“新疆那晚你说你在等我,我没告诉你,那五天里我一直在想怎么说。”

左奇函的声音有点哑

我以前觉得等我变厉害了、变得值得了,再跟你说才不算亏欠你。但我现在想明白了——我再变也还是那个下雨不打伞、等你给我撑的人。你要是还愿意的话……”

他顿了顿,呼吸都放轻了。

“让我追你,好不好?”

杨博文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着左奇函的眼睛。夕阳把左奇函的侧脸镀了一层暖金色,他睫毛微微颤着,嘴角抿得很紧,像在等一个判决。风把地上的银杏叶吹起来,打着旋飘过两个人之间。杨博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杯,浅蓝色那个,梧桐树下的小火柴人,矮的那个被画成了一个圆圆的点,旁边的字是博文。他忽然笑了一下。

左奇函

嗯?

“你五年前就该说这话了。”

左奇函愣了一秒。杨博文伸手,从左奇函掌心里把那枚戒指拿起来。银色的素圈在夕阳下闪了一下,他把它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大了一圈,晃晃荡荡的,但他没有摘下来。

追吧

“他抬起戴着戒指的手晃了晃

我又不会跑。”

左奇函终于笑了,笑得肩膀都松下来,伸手把他整个人搂过来,下巴抵在他头顶。杨博文的脸埋在他毛衣里,闻到那阵熟悉的洗衣液味道,闷闷地说

杯子我收了,戒指太大了,你回头换个合适的。”

好

左奇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

换一辈子都行

银杏叶落了一地,在风里沙沙响着。远处有人喊打球,食堂的方向飘来晚饭的气味,天边最后一抹橘色正慢慢沉下去。杨博文靠在左奇函怀里,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圈有点凉,但他觉得很暖。

后来张函瑞在群里问“今晚还聚不聚了”,左奇函回了一条

“不聚了,有事。”

张函瑞秒回

“懂了,祝你们百年好合。”

陈奕恒跟了个大拇指,陈浚铭发了一串

啊啊啊啊啊

“终于”。

杨博文把群聊关了,把浅蓝色那个保温杯灌满热水,放在床头柜上。杯子上的梧桐树歪歪扭扭的,旁边那两个火柴人牵着手。他看着那个杯子,想

五年,好像也没那么长。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