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过半的时候,我最先发现陈奕恒的不对劲。
很细微、很隐蔽,细微到连他自己都刻意遮掩,连朝夕相处的朋友们都没有察觉。
只有我,时时刻刻盯着他,时时刻刻留意他的一举一动,所以我最先发现异常。
他偶尔会莫名失神。
笑着笑着,眼神会骤然空一瞬,脸色微微发白,呼吸会轻轻乱掉。
很短的一瞬间,快到旁人捕捉不到。
但我看见了。
他偶尔伏案做题久了,会悄悄抬手按住胸口,轻轻蹙一下眉,很快又松开,若无其事地继续写字。
体育课自由活动,大家奔跑打闹的时候,他永远只是站在旁边笑着看,从不剧烈运动。
左奇函喊他打球,他总是温柔推脱:“不了,我看着你们就好。”
陈思罕拉着他跑,他也轻轻躲开,笑着摆手。
所有人都只当他性格文静温柔,不爱剧烈运动,没人多想。
只有我心底,一点点沉下去。
我开始不安,开始惶恐。
我私下问过他一次,语气是我难得的主动:“你是不是不舒服?”
陈奕恒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扬起温柔的笑,摇摇头,语气轻快:“没有啊,我很好呀,我身体超健康的!”
他笑得太真、太坦荡、太明媚。
完美遮盖了所有的不适与隐忍。
我看着他澄澈的眼睛,看着他毫无破绽的笑意,瞬间怀疑是我自己多虑了。
或许只是天气太冷,或许只是偶尔疲惫。
我安慰自己,陈奕恒被好好养大,家庭和睦,身体健康,无忧无虑,他怎么会有事。
他是小太阳,是盛夏,是永远鲜活热烈的少年。
他会岁岁平安,永远顺遂。
可心底的疑虑,再也消不掉。
我开始更加寸步不离地留意他。
上课的时候,我余光全程落在他身上。
午休的时候,我会盯着他的脸色。
体育课我不再独处,全程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默默看着他。
我发现他很多深夜,会悄悄失眠。
宿舍熄灯后,我偶尔翻身,会看见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安静地呼吸很浅,整个人安静得不像平日活泼的他。
我想问,不敢问。
我怕戳破他的伪装,怕他刻意隐藏的脆弱,被我一览无余。
后来我慢慢发现,他所有的温柔活泼、所有的阳光热烈,都是他的保护色。
他在用极致的鲜活,掩盖身体深处极致的孱弱。
他的心脏,天生带着病灶。
只是前期症状极轻,极难察觉,被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温柔伪装完美遮盖。
他的父母知晓,却从未对外声张,只想让他像普通小孩一样,无忧无虑长大,不被病痛束缚,不被特殊对待,不被旁人怜悯。
所以陈奕恒从小就学会了克制。
克制剧烈情绪,克制剧烈运动,克制所有过激的欢喜与难过。
他永远温和,永远淡然,永远笑着面对所有人。
他把所有的疼痛、所有的窒息、所有的心脏骤然的悸动感,全部悄悄藏起来,独自承受。
他温柔了全世界,唯独委屈了自己。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濒临窒息。
原来他不是天生安静温柔。
他是不敢肆意鲜活。
原来他永远站在人群之外笑着看大家热闹,不是性格使然,是身体不允许。
原来他无数次蹙眉、失神、心口发闷,不是疲惫,是病痛。
我无数次看着他明媚的笑脸,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恐慌。
我的小太阳,原来一直在偷偷生病。
可他依旧拼尽全力,温暖我这个破败荒芜的人。
他明明自己身处风雨,却还要撑伞拥抱我,治愈我所有的阴郁与破碎。
从那之后,我彻底变了。
我原本的沉默是冷漠疏离。
后来我的沉默,全部变成了小心翼翼的守护。
我不再任由他跑跳打闹,不再任由他勉强自己合群。
天气冷,我会提前把窗户关好,挡住刺骨的寒风。
体育课我会主动拉着他坐在看台,借口自己不想动,陪他安静坐着。
有人拉他剧烈玩耍,我会不动声色替他挡掉。
他熬夜做题,我会轻声提醒他早点休息。
我依旧话少,依旧不善言辞。
但我所有的行动,全部偏向他。
全班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王橹杰只护陈奕恒。
张桂源偶尔感慨:“橹杰真的把恒恒护得死死的。”
左奇函笑着说:“这就是专属偏爱吧。”
陈奕恒每次听到,都会低头浅笑,眼底软软的,带着细碎的温柔。
他会轻轻撞一下我的胳膊,小声说:“你不用这么照顾我的,我真的没事。”
我侧眸看他,淡淡开口:“我知道。”
我知道你没事,我知道你想假装无事。
那我就陪你假装。
陪你假装岁岁平安,假装身体健康,假装来日方长。
只要你想活在温柔的假象里,我就永远陪你演戏,永远替你遮掩所有脆弱。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温柔、最圆满、最珍贵的时光。
明知暗藏隐患,明知命运叵测,可只要他还笑着坐在我身边,只要他还鲜活温热,我就觉得人间值得。
冬日将尽,春日将至。
我以为熬过寒冬,他的身体就会慢慢好转。
我以为春天来了,万物复苏,我的少年也会长久安好。
我以为死亡很远,离别很远,永远很远。
我那时不懂。
有些生命,永远等不到春暖花开。
有些人的盛夏,注定提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