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 王也夜哄
凌晨两点十三分。
哪都通北京总部大院。
沈若离住的那间宅子——三年前失踪前辈留下的那间——二楼。
灯灭了。
不是自然灭的。
是她自己拔的插头。
她坐在窗边的旧藤椅上,膝盖上搁着那份档案。
A4纸。
十七页。
——甲申之乱后第三年。
——全性处决一名异人,代号"送灯人"。
——处决地点:西郊废弃砖窑。
——处决方式:炁断三脉,魂离本体。
——处决后——
——"送灯人"的一缕魂魄没有散。
——它附在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身上。
——那个婴儿——
——档案第二页右下角贴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女婴。
——女婴左手腕上——
——系着一截红绳。
——照片背面,钢笔字,墨水发黄——
——"魂寄子·一号。未回收。下落不明。"
——沈若离把照片翻过来。
——翻过去。
——又翻过来。
——她看了那个女婴三秒。
——女婴的眼睛是闭着的。
——但手腕上的红绳——
——跟她左手腕上这截,是同一种红。
"哦。"
沈若离把档案合上,搁在膝盖上。
"哦。"
她又说了一遍。
第二遍的语气跟第一遍不一样。
第一遍是"知道了"。
第二遍是——
—— "原来如此" 。
——原来她天生魂魄感强,不是天赋。
——原来她能跟新死之人对话,不是本事。
——原来她体内那缕"不知哪儿来"的炁——
——不是她自己的。
——是别人的执念。
——是一个被全性处决的异人,死前最后一秒,把魂魄塞进了一个新生婴儿的身体里。
——那个婴儿是她。
——那个"别人"——
——是她的前身。
她没哭。
她没笑。
她把档案放到藤椅扶手上,仰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
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掉的河。
她盯着那条裂缝。
——她的呼吸——
——不对。
——呼吸频率比正常慢了四拍。
——吸气三秒,停五秒,呼气四秒。
——这不是放松的节奏。
——这是人在强撑平静时的节奏。
——她在撑。
——她从看完最后一页开始就在撑。
——十七页档案,她一个字没漏。
——她看得很仔细。
——因为她这辈子养成了一个习惯——
——给死人化妆的时候,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漏。
——死人的颧弓裂了几度、下颌脱位朝哪个方向、舌底的缝合线用的是几号线——
——每一个细节漏了,死人走得不安生。
——她把这个习惯带到了活着的时候。
——每一个细节她都看。
——每一个细节她都记。
——每一个细节她都不漏。
——但看完之后——
——她需要消化。
凌晨两点十七分。
窗外有风。
风不大。
吹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沈若离闭了一下眼。
闭眼的瞬间——
——她闻到了豆奶味。
——不是冰箱里那种。
——是刚开的、温的、纸盒装的那种。
——她睁开眼。
窗户外面。
——趴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灰蓝色的旧道袍,头发散着,像好几天没洗。
——他一只手扒着窗框,另一只手举着一盒豆奶。
——豆奶盒子上的吸管已经插好了。
——他的脸——
——从窗框外面探进来一半。
——眼睛半眯着,像没睡醒。
——嘴角挂着一点懒洋洋的笑。
——王也。
"哎呀。"王也把豆奶从窗缝里塞进来,"知道你没睡。"
沈若离接过豆奶。
"你怎么知道。"
"你呼吸不对。"
"哦。"
"我路过。"
"哦。"
"你信吗?"
"不信。"
"那你还接豆奶?"
"豆奶不犯法。"
王也"噗"地笑了一声,从窗户外面翻了进来。
动作很轻。
轻到沈若离的耳朵没来得及转——他已经蹲在了窗台内侧。
——武当的轻功。
——这个人把轻功用在爬别人窗户上面。
——沈若离没评价。
王也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在她对面的旧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弹簧"嘎吱"响了一声。
他整个人陷进去,长腿搁在沙发扶手上,脑袋靠着靠背,像在自己家一样。
"你这宅子不错。"他打量四周,"就是旧了点。"
"嗯。"
"墙皮都掉了。"
"嗯。"
"你这个藤椅——是不是缺了一条腿?"
"垫了砖头。"
"哦。"王也看了看藤椅脚下那块砖头,"你适应力真强。"
"嗯。"
沈若离喝了一口豆奶。
温的。
温度大概37度上下。
——他买完豆奶到翻窗进来,中间不超过三分钟。
——也就是说——
——他买豆奶的地方,步行不超过四分钟路程。
——哪都通总部大院方圆四分钟步行距离内只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
——也就是说——
——他早就知道她没睡。
——他专门绕路去买了豆奶。
——然后才来爬窗。
——他说"路过"。
——他说"你信吗"。
——她说不信。
——但她接了。
沈若离把豆奶搁在扶手上。
"坐吧。"
"嗯。"
"你要说话就说。"
"哎呀,"王也往后一靠,"你这人真没耐心。"
"嗯。"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也不问我怎么知道你在哪——就直接让我坐。"
"你坐了。"
"嗯。"
"那还说啥。"
王也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种很淡的、嘴角弯一下的笑。
——不是嘴贱的笑。
——是 "行,你赢了" 的笑。
安静了三分钟。
沈若离没说话。
王也没说话。
窗外的风还在吹,槐树叶子"沙沙"响。
屋里只有冰箱的低频嗡鸣。
然后王也开口了。
"武当山上有一只猫。"
"哦。"
"那只猫特别胖,胖到走不动路。"
"哦。"
"每天就趴在紫霄宫门口的石阶上晒太阳,谁路过都得给它让道。"
"哦。"
"有一回一个新来的道士不知道这事,一脚踩到它尾巴——"
"嗯。"
"那猫一巴掌拍他脸上,直接给他留了五道血印子。"
"哦。"
"那个新道士哭了整整一天。"
"嗯。"
"后来他下山了,再也没回来。"
"哦。"
"那只猫现在还在紫霄宫门口趴着。"王也停了一下,"胖了三斤。"
沈若离没笑。
但她左手腕上的红绳——
——温度降了0.3度。
——从37.1到36.8。
——她感觉到了。
——王也也感觉到了。
他没提。
又安静了两分钟。
王也没再讲猫的故事。
他讲了一件事。
"我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
"嗯。"
"他说——'这世上有些人,不是不想哭,是不知道怎么哭。'"
"哦。"
"我当时问他——'那怎么哭?'"
"嗯。"
"他说——'等。'"
"哦。"
"等什么?"
"等一个让你觉得安全的时候。"王也说,"他说——'人只有在觉得安全的时候,才会哭。不然都是撑着。'"
沈若离没说话。
她的膝盖上放着那份档案。
十七页。
——甲申之乱后第三年。
——全性处决。
——魂离本体。
——魂寄子·一号。
——未回收。
——下落不明。
——那个"下落不明"的人——
——就是她。
凌晨两点五十一。
王也的"哎呀"——
——消失了。
从他进门到现在,他说了三次"哎呀"。
第一次是翻窗进来。
第二次是聊藤椅缺腿。
第三次——
——没有第三次了。
——从他说"我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开始——
——他再没说"哎呀"。
——"哎呀"对他来说是懒的标记。
——是"我不在乎"的保护色。
——但现在他不在懒。
——他不在用保护色。
——他在认真。
沈若离感觉到了。
她从藤椅上抬头,看了王也一眼。
——王也的眼睛——
——平时总是半眯着,像永远没睡醒。
——现在——
——睁开了。
——不是全睁开。
——是睁到了八成。
——这对他来说——
——已经是全部注意力了。
"王也。"
"嗯。"
"你不是路过。"
"嗯。"
"你是听说我没睡,专门来的。"
王也没否认。
他沉默了两秒。
"徐三给我发的消息。"
"哦。"
"他不知道我知道你住这儿。"王也说,"但他半夜给我发了条消息——'王也道长,二楼的灯刚灭了,但呼吸声不对。'"
"哦。"
"他听得见你的呼吸?"
"他安排了人。"
"哦。"
"在对面楼。"
沈若离转头看窗外。
对面那栋楼——
——三楼有一扇窗——
——窗帘缝里——
——有一个小红点在闪。
——那是望远镜的红外指示灯。
——徐三的人。
——徐三知道她没睡。
——徐三自己没来。
——徐三派了人在对面守着。
——然后给王也发了消息。
——让王也来。
——因为徐三知道自己来——
——她会"哦"一声把门关了。
——但王也来——
——她会接豆奶。
沈若离闭了一下眼。
——徐三。
——这个人。
——她左手腕的红绳——
——从进了这栋宅子开始——
——就一直在37度上下浮动。
——不高不低。
——像一个恒温器。
——他不在她身边的时候——
——他的温度是通过安排传过来的。
——安排人守对面。
——安排王也送豆奶。
——安排——
——她不会知道的一切。
——但她全知道了。
"你那个豆奶——"沈若离重新睁开眼,"多少钱一盒?"
"三块五。"
"哦。"
"回头你还我。"
"不还。"
"哦。"
"那算了。"王也换了个姿势,长腿从扶手上收回来,盘腿坐在沙发上,"你今晚打算坐到几点?"
"不知道。"
"那我陪你坐到你不坐的时候。"
"哦。"
"不赶我走?"
"你来了。"
"嗯。"
"那就坐。"
凌晨三点二十。
王也讲了武当山的笑话第二个。
"武当有个道士,打坐打到一半突然放了个屁。"
"哦。"
"整个大殿都回荡着那个声音。"
"哦。"
"然后他特别淡定地说——'这是天雷。'"
"哦。"
"旁边所有人都在憋笑。"
"嗯。"
"但他师父没笑。"
"嗯?"
"他师父看了他一眼——说——'天雷?那你再响一个。'"
沈若离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
但动了。
王也看见了。
他没提。
凌晨四点零六。
天还没亮。
窗外的黑变成了一种深蓝色。
沈若离的藤椅上——
——她靠着椅背睡着了。
档案从膝盖上滑下来,落在地板上。
王也起身,捡起档案,搁在旁边的桌上。
然后他从沙发上拿了自己的外袍——
——犹豫了一秒——
——轻轻盖在沈若离腿上。
外袍不重。
但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武当山常年烧香的味道。
——渗进了道袍的每一根纤维。
沈若离在睡梦里皱了皱鼻子。
没醒。
但她左手腕的红绳——
——温度降到了36.5。
——这是她入夜以来最低的温度。
——也是——
——最接近"安全"的温度。
凌晨五点四十八。
天亮了。
沈若离睁开眼。
——她身上盖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
——檀香味。
——对面沙发上——
——王也歪着脑袋睡着了。
——嘴巴微张。
——口水流了一点到道袍领子上。
——他的睡相——
——比她想象的还差。
沈若离看了他三秒。
然后她把道袍从他身上拿起来——
——犹豫了一秒——
——搭在了他胳膊上。
然后她起身,去厨房。
厨房很小。
灶台上一个旧水壶。
冰箱里有三盒豆奶。
——都是王也买的那种。
——3块5一盒。
——她拿了一盒,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凉的。
——她站在厨房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
——天已经大亮了。
——槐树叶子上的露水开始反光。
——她左手腕上的红绳——
——37.2度。
——天亮了。
——温度回来了。
早上六点十五分。
王也醒了。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了摸自己的道袍——发现搭在胳膊上——然后"嗯?"了一声。
沈若离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搁着一杯热水。
"醒了?"
"嗯。"
"你道袍我给你搭回去了。"
"嗯——"王也揉眼睛,"你喝了我买的豆奶?"
"嗯。"
"哪个口味?"
"原味的。"
"哦。"王也停了一下,"那个是热饮款,冷藏之后味道会变。"
"没变。"
"变了。"
"哦。"
"真没变。"
"嗯。"
沈若离喝了口水。
"王也。"
"嗯?"
"谢了。"
王也愣了一下。
这是沈若离第一次对他说"谢"这个字。
以前她对所有人都是"哦""嗯""不客气"三件套。
——"谢"字从来不在她嘴里。
——但今天——
——她说了。
王也看了她三秒。
然后他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哎呀——谢什么——"
——"哎呀"回来了。
——他的保护色回来了。
——但他的眼角——
——弯了一点。
沈若离看着他。
"你昨晚——"
"嗯?"
"你'哎呀'——中间消失了。"
王也的手顿了一下。
"哦?消失了?"
"从你说'我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开始——到你讲那个放屁道士的笑话——中间有四十三分钟。"
"你数了?"
"嗯。"
"四十三分钟——'哎呀'一个都没说。"
"你连这都记?"
"嗯。"
王也看着她。
他的眼角还弯着。
"姐,"他开口,"你这个人——"
"嗯?"
"你比我想象的——"他停了一下,"——清醒得多。"
沈若离喝了口水。
"哦。"
"你不否认?"
"否认什么?"
"否认你清醒。"
"我否认了你就不觉得我清醒了?"
"嗯。"
"那就清醒着呗。"
早上七点零三分。
王也翻窗走的。
——他不走门。
——他从二楼窗户翻出去,踩着槐树的枝杈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差点崴脚。
——沈若离从窗口看着他揉脚踝。
"你武当的轻功就这水平?"
"哎呀,崴了崴了——"
"活该。"
"姐你心真狠——"
"嗯。"
王也一瘸一拐地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
——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口。
——沈若离还在窗口站着。
——她左手腕上的红绳——
——露在卫衣袖口外面。
——37.4度。
——王也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贱的笑。
——是 "行,你没事就好" 的笑。
然后他走了。
一瘸一拐地走了。
沈若离关窗。
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档案。
十七页。
她伸手把档案拿起来——
——犹豫了一秒——
——没扔。
——她把档案放进了藤椅扶手下面的抽屉里。
——锁了。
——钥匙搁在水杯旁边。
然后她去厨房,把水杯洗了。
把豆奶盒子扔了。
站在厨房窗边,又看了一眼那棵槐树。
——昨晚她盯着这棵树看了四个小时。
——现在天亮了。
——树还是那棵树。
——她还是她。
——只是她知道了——
——她是谁。
左手腕的红绳。
——37.5度。
——比昨晚最低点高了1度。
——比四年前刚戴上那会儿——
——高了整整2.3度。
它在升温。
一直在升温。
沈若离把卫衣袖子拉下来,盖住红绳。
然后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3:47,王也发来一条消息:"豆奶钱不用还了。"
——凌晨4:22,徐三发来一条消息:"对面的人撤了。你睡了。"
——凌晨5:09,王震球发来一条消息:"姐,早餐吃什么?"
三条消息。
三个人。
三种温度。
沈若离把手机揣进口袋。
"哦。"
她说了一声。
然后她出门上班去了。
院子里。
槐树下面。
——掉了一片叶子。
——叶子的形状——
——像一截卷起来的红绳。
——没人看见。
——风把它吹走了。
本章完
下章预告:深夜,一个穿着海豹卫衣的圆脸小哥再次出现在沈若离面前。他笑着叫"姐姐"。但这一次——他的笑容跟上次不一样。他的眼神变了。"姐姐身上那点味道——我闻了三个月。"——撕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