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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神茶疑云

一人:通天之客

早上七点。

沈若离被徐三敲门吵醒的时候,纸杯里的茶底已经凉透了。

她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徐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只白色纸杯上。

停了一秒。

"……你拿着杯子干嘛?"

"喝水。"

"什么水?"

"昨晚那个茶。"

徐三看了她一眼。

没问。

"走吧。"

沈若离跟在他身后出了门。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把空纸杯随手丢进墙边的垃圾桶。

纸杯落进桶里。

轻的一声响。

徐三在前面走着,没回头。但沈若离看到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大概零点三秒,然后又恢复了正常步频。

他听到了。

但他没说什么。

总部大院。

早晨的院子比昨天更热闹。

停车场多了四辆车——一辆挂着"武当山风景区"标识的中巴旁边,多了一辆黑色奔驰商务。沈若离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看到两个穿灰色对襟衫的年轻人从奔驰车上搬行李。

武当。

"来了?"徐四从二楼走廊探头,手里端着一杯豆浆,"若离姐早啊。"

"嗯。"

"吃了吗?食堂有油条。"

"不饿。"

徐四从楼梯上蹦下来,豆浆差点洒:"姐你脸色不错啊,昨晚睡得好?"

"还行。"

"真的?住那查封宅子能睡好?"

"嗯。"

徐四跟她并排往楼里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鼻子动了一下。

"姐。"

"嗯?"

"你身上什么味儿?"

沈若离低头闻了闻自己的卫衣。

"茶味。"

"什么茶?"

"安神茶。"

徐四的脚步停了。

"……安神茶?"

"嗯。"

"谁给你喝的安神茶?"

"不知道。门口挂着的。"

徐四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种亮法,沈若离很熟悉——是徐四进入"八卦模式"的标志。上一次他这么亮眼睛,是发现吕良的挽联上写"沈姐姐千古"的时候。

"门口挂的??"徐四把豆浆往旁边一放,"谁挂的?几点挂的?"

"不知道。醒的时候就在了。"

"你一个人住啊!三道禁制两道岗!谁他妈——"

"徐四。"

"嗯?"

"你别嚷嚷。"

"没嚷嚷,我合理表达——"

"你声音太大了。"

徐四压低了声音,但眼里的光一点没暗下去。他左右看了看,确定走廊没人,凑过来:

"姐。"

"嗯。"

"让我猜猜。"他摸着下巴,表情做作地沉思了三秒,"龙虎山那位?"

沈若离没说话。

徐四一拍大腿:"我就知道!凌晨两点!白衫飘飘!翻墙进来——"

"没翻墙。"

"那怎么进去的?"

"走门。"

"走门??三道禁制——"

"嗯。"

"他怎么——"

"你问题太多了。"

"姐你就告诉我一个——"

"什么?"

徐四压低声音,一脸严肃:

"他是不是在追你?"

走廊尽头。

徐三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攥着文件夹。

他听到了。

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上去。

"徐四。"

"啊?哥?"

"进来。开会。"

"来了来了——"徐四冲沈若离挤了挤眼,小跑过去,路过徐三的时候被一把薅住了后领。

沈若离跟在后面。

面无表情。

进了会议室。坐下。

徐四被摁在椅子上,嘴里还在嘟囔:"我就问一句嘛——"

"闭嘴。"徐三翻开文件夹,脸色铁青,但耳根的红还没褪干净。

沈若离看着徐三的耳根。

"哦。"

徐三听到了。

耳根更红了。

会议室里。

徐三把一份档案推到沈若离面前。

"张灵玉的个人资料。龙虎山那边给的,措辞比较官方,但基本信息是准的。"

沈若离翻开。

第一页。

张灵玉。龙虎山天师府。第六十五代天师嫡传弟子。入门十九年。

她看到"十九年"的时候顿了一下。

十九年。那他现在最多二十出头。

继续看。

"修行记录:入门五年即授上清法,十年通三洞经箓,十五年得授天师剑。十九年间未犯一条戒规。"

沈若离抬头。

"徐哥。"

"嗯?"

"十九年没下过山?"

"没有。"徐三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龙虎山天师传人的规矩——不闻外事,不见外人,不涉外缘。他入门十九年,一直住在天师府后山的静心阁里,闭门修行。"

"哦。"

"这次奉师命下山来'请神'——在天师府看来,已经算是破格。"

"哦。"沈若离往后靠了靠,"那他性子怎么样?"

徐三想了想。

"矜贵。冷淡。在天师府里,他连师兄弟都很少来往。不是孤僻——是规矩。天师传人不能与同门过于亲近,怕动了凡心,影响修行。"

"哦。"

"我接触过几个龙虎山的弟子,"徐三顿了顿,"他们形容张灵玉,用的最多一个词是——'冷玉'。"

"冷玉?"

"不是他自己封的。是师兄弟们叫的。说他像一块捂不热的玉。十九年了,没见他对谁热络过。"

沈若离低头翻档案。

"能为外人下山——是大事。"徐三加重了语气,"非常大。"

"哦。"沈若离头也没抬,"那他这是下山旅游吗。"

"……"

徐三沉默了两秒。

"不是旅游。"

"哦。那是什么?"

"观礼。"徐三措辞很谨慎,"通天箓·残择主。龙虎山说他们有渊源,要在场。"

"什么渊源?"

"没说。"

"哦。"沈若离把档案合上,"不说就不问?"

"问了他也不会说。"徐三看着她,"龙虎山的人就是这样——不想开口的事,你撬都撬不动。"

"哦。"

沈若离靠在椅背上。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灯管"嗒"地闪了一下。

很短。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

红绳安静地系着。

温度——37.3。比进会议室之前高了0.2。

不明显。

但她摸得到。

徐三把桌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另一件事。你看看。"

沈若离翻开。

封面印着"内部档案·机密"。

"三年前失踪的那位前辈?"

"嗯。周远。"徐三的声音低了下来,"他的个人档案。我之前没给你看过——现在时机到了。"

沈若离翻开第一页。

照片。

一个年轻人。圆脸,短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照片下面写着——"周远,时年二十七,哪都通北京总部外勤。"

档案不厚。

沈若离一页一页翻。

周远,二十七岁。三年前入职哪都通北京总部,负责外勤调查。工作评价——"踏实、谨慎、炁感敏锐"。

三年前,他接到一项任务:调查"同源契"线索。

"同源契"。

沈若离的目光停在这三个字上。

"就是跟我手腕上这个一样的东西?"

"对。"徐三点头,"三年前,哪都通第一次发现同源契的存在——是在一份甲申之乱的旧档案里找到的图谱。周远被派去追查线索。"

"然后?"

"然后他失踪了。"

沈若离继续翻。

"三年前十月十七日。周远接到一个匿名线报,说在城南某处发现同源契实物。他独自去调查——按规矩,外勤调查必须两人以上同行,但那天他的搭档请了病假。"

"一个人去了?"

"一个人。"徐三的声音沉下去,"当天晚上,失联。"

"第二天?"

"第二天哪都通派人去他租的公寓查看。门没锁。屋里——"

徐三顿了一下。

"怎么样?"

"所有家具都靠墙摆了一圈。客厅中间空出来。"

"空的?"

"完全空的。地板上画了一个圆——用什么画的,技术科没验出来。圆心放着一根红绳。"

沈若离抬头。

"挂在墙上的那根——"

"就是那根。"徐三点头,"周远留下的。"

她低头看档案。

"茶几上有一本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徐三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影印件,放在桌上。

沈若离看过去。

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同源契不是绑人的。是绑路的。"

沈若离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绑路的?"

"我们也不确定是什么意思。"徐三说,"周远之后再也没出现过。没有尸体,没有目击者,没有任何炁息残留。就像——"

"就像凭空消失了。"

"对。"

沈若离把影印件放回档案里。

"这案子压了三年。"

"嗯。"

"为什么现在给我看?"

徐三看了她一眼。

"因为你住进了那栋宅子。"他说,"因为那根红绳——墙上的那根——这几天在跟你的红绳同步变化。"

沈若离没说话。

"因为周远研究的东西,"徐三的声音很低,"跟你手腕上系的,是同一种。"

灯管又闪了一下。

嗒。

沈若离低头看手腕。

红绳。

37.6。

比刚才又高了0.3。

下午。

徐三安排车把她送回查封宅子。

车停在院门口。

沈若离下车。手里提着档案袋。

"晚上王震球过来陪你。"徐三在车里说,"八点。"

"嗯。"

"门锁好。"

"嗯。"

"有事打电话。"

"嗯。"

"——沈若离。"

"嗯?"

"周远的笔记本。"

"嗯?"

"看完了告诉我。"

沈若离看了他一眼。

"哦。"

门关了。

她走进院子。

撕封条。推门。

屋里还是那股霉味。灯管嗒嗒闪了两下才稳住。

她换了鞋。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然后走到客厅墙边。

墙上那根红绳安静地挂着。绳头打着死结。钉子有点松。

她伸手碰了一下。

指尖触及绳面的瞬间——

热。

手腕上的红绳同步热了一下。

37.8。

她把手放下来。

"……"

前辈。

你到底在这间屋子里发现了什么?

晚上。

沈若离躺在床上翻周远的笔记本。

笔记本是影印件的原件——徐三把原件也给了她。硬壳黑皮,边角磨毛了。

前半部分是日常记录。巡逻路线、天气、值班表。很普通。

后半部分——从第三十七页开始——字迹变了。

潦草。急促。像是赶着写。

"十月十五日。梦里看到红绳。一头系在手腕上,另一头伸进黑暗里。我往黑暗里走。走了很远。"

"十月十七日。匿名线报是假的。不是线报——是指引。红绳在带我走。"

"十月十八日。我知道了。同源契不是束缚。同源契是指向。红绳连接的不是两个人。是一条路。"

沈若离翻到下一页。

"十月十九日。红绳的温度每天都在升高。不是契在共振。是路在开。"

"十月二十日。我准备走进去。"

"十月二十一日。"

只有日期。没有正文。

再往后——

空白。

笔记本用完了。

沈若离合上笔记本。

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条裂缝从灯管延伸到墙角。

干涸的河。

周远走进了那条河里。

灯管闪了一下。

嗒。

七点五十。

敲门声。

三下。节奏均匀。

沈若离坐起来。

"谁?"

"姐。王震球。给你带了晚饭。"

她下床开门。

王震球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袋包子,还有一杯奶茶。

"姐,今天食堂加了豆沙包,我给你拿了两个。"

"嗯。"

沈若离接过东西。王震球跟着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这是他的习惯,每次进一个空间先看出口和窗户。

他的视线落在桌上那只纸杯上。

停了。

"……姐。"

"嗯?"

"这杯子。"

"嗯。"

王震球走过去,拿起纸杯,翻过来看。

杯壁上那行手写的字——"夜长,早些安歇"。

他念了出来。

"'夜长,早些安歇。'"

他把杯子放下来,看着沈若离。

嘴角带着一种很微妙的笑。

"姐。"

"嗯。"

"这茶,是龙虎山那位送的吧?"

沈若离咬了口包子。

没说话。

"凌晨两点。亲自送。还留了字条。"王震球靠在桌边,转着手里的纸杯,"这规格,我干哪都通这么多年,头一回见。"

"你话挺多。"

"我就说一句。"王震球把纸杯放回去,"'夜长,早些安歇'——这六个字,不是随便写的。"

"什么意思?"

王震球笑了笑。

"天师府的安神茶,有个规矩。"

沈若离看着他。

"只给'自家人'煮。"

"……"

"不是弟子,不是宾客。是'自家人'。"王震球的语气轻描淡写,但眼睛里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若离把包子咽下去。

"意味着他煮多了。"

"……"

王震球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行。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站起来。

"八点了,我先撤。你在里头待着,有事叫我——我在隔壁。"

"嗯。"

王震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纸杯。

"姐。"

"嗯?"

"张灵玉十九年没下过山。第一次下山,给姐送了杯安神茶。"

"所以?"

"所以这杯茶——大概比他本人还沉。"

门关了。

沈若离坐在桌前。

看着那只纸杯。

杯壁上六个字。

行楷。端正。

"夜长,早些安歇。"

她拿起杯子。

把剩下的茶底一口喝了。

凉的。

"……"

她去刷牙洗脸。

牙刷是新的——上周徐三让徐四送来的。毛巾也是新的,灰色的。

她躺到行军床上。

闭上眼睛。

手腕上的红绳温度在慢慢回落——37.8……37.6……37.5……

停了。

37.5。

不是回到基础体温。

是停在了一个比之前高了0.5的位置。

固定了。

像一根被调到固定温度的电热丝。

她没睁眼。

嘴角动了一下。

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深夜。

十一点。

查封宅子外面。

甬道尽头的路灯下。

一个影子站了很久。

黑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口袋里。

路灯的光只照到他的鞋尖。

他看着宅子的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转身走了。

脚步没有声音。

石板路上没留下痕迹。

枯叶也没动一下。

他走的方向不是甬道出口。

是宅子的侧面——

地下室那面墙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