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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京

一人:通天之客

七天后。凌晨四点四十。

沈若离站在自己家门口,把最后一个行李箱拉链拉上。

家门口堆了三件行李。

一个银灰色的硬壳大箱,里头是她的衣服、化妆品(人用的)、化妆品(客户用的)、几本旧书、还有那个画着海豹的小本子。

一个黑色的工具箱,里头是她做殡仪馆工作的家伙——镊子、缝合针、皮筋、缝合线、几管化尸专用粉底液——徐四看一眼就闭嘴的那种。

一个塑料的、印着小猪佩奇的、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十岁小朋友家里偷来的双肩包。

——双肩包里装的——

——是她睡觉用的小熊抱枕。

——她不解释。

——徐四不敢问。

——王震球敢问。

——但王震球被徐三一个眼刀瞪回去了。

楼下停着两辆车。

一辆黑色商务车,徐四坐副驾驶,王震球坐后排靠窗,正在嗑瓜子。

——王震球的瓜子是从沈若离那里赊的,三天前赊的,到今天还没还。

——沈若离没催。

——王震球继续赊。

另一辆是徐三的越野车,徐三坐驾驶座,没下来。

——他这七天,没再亲自来接过沈若离一次。

——但他派来的人换了三批。

——每一批的人,背后都贴着一张"防蛊符·二阶"。

——三天前胡正清又来过一次,被门口的安保两秒钟劝退。

——五天前吕良也想再来一次,被王震球远远嗅到,半路拦截。

——王震球这次没让吕良靠近殡仪馆。

——王震球嘴贱归嘴贱,他工作很专业。

——沈若离的红绳——

——这七天里,从"红了半寸"——

——长到了——

——红了一寸。

——她每天早上对着镜子看一眼,再去殡仪馆上班。

——她没问徐三这是怎么回事。

——徐三也没说。

——但她有一种感觉——

——这截红绳——

——跟徐三那截——

——这七天里,一直在交换温度。

——她出门的时候,红绳是温的。

——她到殡仪馆的时候,红绳是凉的。

——她下班的时候,红绳又是温的。

——她回家的时候,红绳又是凉的。

——节奏跟徐三上下班节奏完美咬合。

——她不知道这是谁在搞鬼。

——她怀疑是徐三在搞鬼。

——但她没问。

——她现在没空问。

——她要进京。

凌晨四点五十二。

行李搬上车。沈若离穿一件灰色长卫衣,背着小猪佩奇双肩包,坐上徐三的越野车副驾驶。

——徐三的越野车副驾驶。

——不是徐四的商务车后排。

——这是徐三这七天里"安排"过的最大的一件事。

——他亲自来开车送她。

——他亲自当司机。

——他亲自——

——他自己——

——耳根又一次红了。

——这是第十次。

——但他没说。

——沈若离也没数出口。

——她只是上车的瞬间,朝徐三嘬了一下嘴角。

——徐三看见了。

——徐三没接。

——徐三发动车子。

——徐三的右手——

——戴着那截红绳。

——他没遮。

——他让那截红绳就那样露在方向盘上。

——沈若离看见了。

——她左手腕的红绳——

——抖了一下。

——徐三右手腕的红绳——

——同步抖了一下。

——徐三的手指——

——在方向盘上愣了半秒。

——半秒后,他启动车。

——车出小区门。

——商务车跟在后头。

——天没亮。

——西郊大道上一片黑。

——远处天边那条天际线,开始泛一点点蓝。

凌晨五点二十。环线。

车开上城市快速路。

沈若离把座椅调低,靠着背,闭眼。

她左手腕红绳露在卫衣袖口外。

车里没说话。

——她以为徐三会说什么。

——他没说。

——他就开车。

——他这位副经理,戴着红绳,开着越野车,送她进京。

——他不说话。

——他让她睡。

——沈若离闭着眼,没睡。

——她在听他换挡的声音。

——他换挡很轻。

——比她想象的轻。

——一个 38 岁、单身、当副经理、一身西装的男人——

——开越野车换挡居然这么轻——

——她以前没注意过。

——她现在注意了。

——她从眼皮缝里偷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她。

——他在看路。

——他的侧脸——

——比她想象的——

——柔了一点。

——柔的不是脸型。

——脸型还是那张副经理脸。

——柔的是——

——他眼角的弧度。

——副经理平时眼角是直的。

——今天早上,眼角弯了一点。

——弯得不大。

——但弯了。

——他在控制。

——他控制不住。

——这一点,沈若离比他更早发现。

——癫的部分。

——徐三这位副经理,被她"癫"出来的不是耳根红。

——是眼角弯。

——耳根可以靠领子盖。

——眼角弯——

——盖不住。

——沈若离重新闭上眼。

——她假装睡着。

——但她左手腕红绳——

——又升了半度。

凌晨六点零五。城郊收费站。

车排在第三辆。

徐三的右手放在换挡杆上。

沈若离的左手——

——伸过去——

——按在了徐三右手手背上。

——她没说话。

——徐三的喉结,第十二次动了。

——他没躲。

——他反手把沈若离的手包住。

——他的手——

——比她想象的——

凉。

——他这位副经理,平时手凉,是体质问题。

——但他握着她那只手——

——三秒后——

——开始变温。

——他的手在她手里,升温到比她还高半度。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那只手握着。

——握到收费站工作人员朝车里探头——

——他才松开——

——递了一下 ETC 卡。

——ETC 卡递过去的瞬间,他左手依然搭在方向盘上。

——他右手——

——刚才那只——

——没洗。

——他直接搁在换挡杆上。

——上面还残留着沈若离的体温。

——他没擦。

——他舍不得擦。

——副经理舍不得擦。

——这是癫的部分。

——这是徐三这位"冷静、克制、不动如山"的副经理——

——卷一终章里——

——他癫的程度。

——他不动如山,但他保留体温。

收费站后,车继续上路。

沈若离重新闭上眼。

——她假装睡着。

——但她左手——

——还搁在徐三右手手背上。

——她没收回去。

——她也舍不得。

——癫的部分。

——这两位——

——不说话——

——一个握着一个的手——

——一直握到——

——晨光照进车窗——

——天彻底亮了。

早上七点四十二。北京西郊收费站。

车开进收费站,徐四的商务车跟在后头。

徐四从副驾驶下来,拎着两个煎饼果子和一个豆浆,走到徐三车窗边敲了敲。

"——哥——"徐四开口,"——煎饼果子,您和沈姐一人一个。豆浆一份。"

"——豆浆怎么只一份?"沈若离睁眼。

"——徐三哥的份,我喝了。"徐四憨笑,"——副经理今天忙着开车,没空喝豆浆。"

——徐四这句话说得贼。

——徐四看见了徐三那截红绳。

——徐四看见了沈若离的手刚收回去。

——徐四什么都看见了。

——但徐四没说破。

——徐四只是把那杯豆浆自己喝完了。

——徐四这次喝豆浆的动作——

——比平时——

——慢了三倍。

——他在等他哥的脸。

——他哥的脸没变。

——但他哥的耳根——

——红了。

——第十一次。

——徐四憋住笑。

——徐四把煎饼果子递进车窗,转身回商务车。

——徐四上车前,对着王震球——

——王震球还在嗑瓜子——

——徐四对着王震球比了一个 OK 的手势。

——王震球秒懂。

——王震球——

——给沈若离的赊账瓜子记了第二笔。

——王震球决定回头多赊一个月。

早上八点二十。北京三环。

车开进哪都通北京总部的大院。

大院门口的安保朝徐三敬礼。

徐三的越野车驶过门禁,进入大院。

大院里——

——停着十几辆挂着各种地方车牌的车。

——龙虎山的。

——武当的。

——诸葛家的。

——哪都通西北、西南、东北、华东、华南各分部的。

——还有几辆,车牌挂着泥,谁也认不出。

沈若离坐在副驾驶,看着大院里那一片车,慢慢嚼着煎饼果子。

"——徐三哥。"

"嗯?"

"——你们这阵仗——"她嚼着饼,"——是要开三十六派武林大会?"

"——差不多。"

"——为啥?"

徐三沉默两秒。

"——因为你来了。"

——这句话徐三说得平。

——但沈若离嚼煎饼果子的动作停了。

她转头,看徐三。

"——徐三哥。"

"嗯?"

"——你说慢一点。"

"——因为你来了。"徐三说,"——所以三十六派的人,都来了。"

"——为什么?"

徐三看着她。

——他这次的眼神,跟昨晚拐角那次一样。

——副经理退后一步。

——男人露出来一秒。

"————因为你身上那截红绳。"他说。

"——红绳?"

"——嗯。"

"——这截红绳怎么了?"

徐三沉默三秒。

"————这截红绳——"他慢慢说,"——不是一条普通的红绳。"

"——那是什么?"

"——这是——"徐三的喉结动了一次,"——这是一段'同源契'的引线。"

"——同源契?"

"——通天箓·残里头记载的一种契约方式。"徐三说,"——两端各执一截。一截在死人手里,一截在活人手里。死人那一截在哪,活人这一截就会朝那个方向变红、升温。"

"————"沈若离嚼煎饼果子的动作彻底停了。

"——这截红绳——"她慢慢说,"——是死人的另一端?"

"——嗯。"

"——死人是谁?"

徐三的右手——

——离开方向盘——

——他抬起自己右手腕——

——他自己的红绳——

——温的。

"——这截红绳的另一端——"徐三看着自己手腕,"——是我给自己绑的。"

"————你给自己绑的?"

"——嗯。"徐三说,"——四年前我接手陈砚那批案子时,第一次在档案里看到同源契的图谱。"

"——所以呢?"

"——所以我自己绑了一截。"徐三说,"——做研究。"

——沈若离嚼了一半的煎饼果子,没咽下去。

——王震球昨天上午在食堂跟她说过——

——"上个月那边出过事,一具尸体,无名氏,在烟囱里挂了三天才有人发现,死状跟陈砚一样。"

——王震球说的是"上个月"。

——王震球说的是"无名氏"。

——但他没说的是——

——那具无名氏的舌底——

——和陈砚一样——

——藏着另一片残笺的字纹。

——通天箓·残一共七片。

——陈砚那一片是哪都通拿到的第三片。

——西郊化工厂烟囱那位无名氏——

——身上至少压着第四片。

——而被同一伙人同款方式杀掉的人——

——很可能不止这两位。

——沈若离慢慢咽下煎饼果子。

——她左手腕上那截红绳——

——温度还在升。

——不是徐三的体温传过来。

——是残笺。

——是哪都通封印盒里那半粒血。

——是西郊化工厂烟囱那具无名氏舌底的字纹。

——是更远处那五片还没现世的——

——通天箓·残。

——她左手腕上这截红绳——

——早在四年前就戴上了。

——她一直以为是她奶奶给她的避邪绳。

——她现在知道,这不是避邪绳。

——这是一段四年前就已经被人绑给她的契约。

——绑给她这截红绳的人——

——四年前进出殡仪馆。

——穿西装,戴红绳,三十岁出头。

——没有名字。

——没有签到。

——哪都通的档案库里也查不到这个人是谁。

——徐三花了四年时间——

——没查出来。

——他只知道一件事——

——沈若离戴上那截红绳之后——

——真的开始能跟死人说话。

————

——大院里。

——徐三的越野车停下。

——徐三关了发动机。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

——他没看沈若离。

——但他的右手——

——重新放回换挡杆。

——他的右手手腕——

——红绳还在温。

——但温度——

——比沈若离那截低半度。

——因为沈若离那截——

——是真的。

——是四年前被人实绑过的同源契。

——徐三这截——

——是他自己仿绑的。

——一截真的——

——一截仿的——

——本该井水不犯河水。

——但偏偏——

——今天早上——

——这两截在他和她中间——

——同步抖了。

————

——沈若离把剩下半个煎饼果子咽下去。

——她慢慢开口:

"——徐三哥。"

"嗯?"

"——四年前——"她声音平,"——我刚到殡仪馆上班那一年——"

"——嗯。"

"——殡仪馆来过一位'家属'。"

"——嗯。"

"——他穿西装,三十岁出头,手腕上戴着一截红绳。"

"——嗯。"

"——他在我档案室小窗外面站了一晚上。"

"——嗯。"

"——他第二天走的时候,把红绳留在了我抽屉里。"

"——嗯。"

"——我那天觉得他可能是脑子有点问题,把红绳戴上了。"

"——嗯。"

"——戴上之后——"沈若离慢慢说,"——我就能跟死人说话了。"

——这句话从沈若离嘴里说出来——

——徐三的喉结——

——第十三次动了。

——他没说话。

——他低头,看自己右手腕上那截红绳。

——他的手——

——抖了一下。

——不是颤抖。

——是短暂的、控制不住的、人在听见自己一直在找的答案落地时——会抖的那种抖。

——他抬眼,看沈若离。

——他这次的眼神——

——副经理不在了。

——剩下的是——

——一个查了四年的人。

——他开口。

——他的声音——

——平时是稳的——

——这次——

——哑了一下。

"——沈若离。"

"嗯?"

"————那个把红绳留在你抽屉里的人——"

"——嗯。"

"——我查了四年。"

"——查出来了吗?"

徐三沉默三秒。

"————没查出来。"

————

车窗外。

晨光把哪都通北京总部那栋深灰色大楼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搭在前面那片水泥地上。

沈若离的左手——

——又一次伸过去——

——按在徐三右手手背上。

——徐三的右手——

——这次没反手。

——他就那样让她按着。

——他的手——

——凉得跟死人一样。

——但他不是死人。

——他是徐三。

——他还活着。

——他活着,他查了四年没查出沈若离手上那截红绳是谁绑的。

——他活着,他自己手腕上戴着的那截红绳,是他给自己绑的。

——他给自己绑红绳的那一年——

——是他第一次看见沈若离档案的那一年。

——他给自己绑的红绳——

——没有另一端。

——直到——

——昨天。

——直到沈若离朝他嘬了一下嘴角。

——直到他把自己的红绳露在方向盘上。

——直到——

——两截红绳同步抖了一下。

——徐三这位副经理——

——他这截红绳——

——今天早上才有了另一端。

————

车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沈若离开口。

"——徐三哥。"

"嗯。"

"——卷一的进京——"她慢悠悠,"——你给我安排的不是哪都通的总部宿舍吧?"

"————"

"——你给我安排的是哪?"

徐三沉默两秒。

"————哪都通三年前查封过的一处独立宅子。"

"——什么样的宅子?"

"————"

"——徐三哥。"

"嗯?"

"——你说慢一点。"

徐三抬眼,看她。

——他这次的眼神——

——温的。

——比刚才他的手——

——温很多。

"————三年前——"他慢慢说,"——哪都通有位前辈,也在研究同源契。"

"——嗯。"

"——他自己绑了一截。"

"——嗯。"

"——绑完那截之后——"

"——嗯?"

"——三天后他从那间宅子里失踪。"

"——失踪?"

"——人没了。红绳还挂在墙上。"

"——所以你让我住进那间宅子——"

"——嗯。"

"——是因为——"

"——是因为——"徐三看着她,"——那截挂在墙上的红绳——"

"——嗯?"

"——这七天——"

"——嗯?"

"——开始跟你这截,同步变温。"

————

哪都通北京总部大院。

晨光把车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车后视镜里。

不远处。

——那辆挂着泥的黑色越野车——

——也开进了北京。

——车没靠近,停在大院门外那条主道的对面。

——车窗摇下来一道缝。

——缝里——

——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

——戴着一截一模一样的红绳。

——绳子的另一端——

——不在车里。

——绳子的另一端——

——消失在车后排座位下面。

——下面——

——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

——笑着。

——他对着大院方向,慢慢说:

"——姐姐,好久不见。"

————

——卷一·完——

——卷二·江湖夜话——

——预告:

——龙虎山张灵玉登场。

——武当王也登场。

——诸葛青开着私人飞机降落哪都通屋顶。

——吕良第二次伪装出现。

——以及——

——那间挂着失踪前辈红绳的查封宅子。

——以及——

——沈若离前身的真相。

——以及——

——通天箓·残的另外五片,正在朝北京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