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下午三点四十。
雨又开始下,不大,像有人在天上拧着不耐烦的毛巾。
沈若离白班还有二十分钟下班。她把档案室小窗合上,正在收拾今天的章子——一共盖了三十一张——然后接待厅的玻璃门被推开。
进来一个小哥。
——不,应该说,进来一个"小动物"。
——身高一米七出头,但因为缩着脖子和肩膀,看起来一米六五。
——圆脸,眼睛大,眼角下垂得跟一只熬夜过头的金毛犬一模一样。
——抱着一个比他半个人还高的白菊花圈。
——花圈那么大,他那么小,所以他举着花圈,像一根挑着白棉花糖的细竹签。
他怯生生地推开门,"叮"一下,门铃响了。
"——你好。"他声音软得跟刚出蒸笼的小馒头,"——这里是、是益安殡仪馆吗?"
"是。"沈若离没抬头,"哪位家属?"
"——啊?"小哥愣了一下,"——不、不是家属——"
"——不是家属抱花圈?"
"——是有人、有人让我送过来的。"小哥把花圈往前递了递,"——他说送到益安殡仪馆陈砚先生的灵位前。"
沈若离的手顿了一下。
——陈砚的灵位昨天就撤了,骨灰盒被哪都通收走了。
她抬头。
小哥站在接待厅门口,雨水把他外套肩膀打湿了一块。
外套是淡蓝色的卫衣,前胸印着一只卡通海豹。海豹的肚皮上写着一行小字:"今天也要乖乖的"。
——卫衣。海豹。乖乖的。
——三个词组合在一起,看一眼就让人怀疑这位先生今年是不是只有十六岁。
沈若离的视线在那只海豹上停了半秒。
"——陈砚先生的灵位已经撤了。"她说,"——昨天火化。"
"——啊?"小哥的眼睛瞪大了一倍,"——啊??"
——他这两个"啊"是真的演得跟流量小生第一次拍偶像剧一样。
——眼角下垂,眉毛微皱,下唇咬了一下。
——但他咬下唇的瞬间,沈若离注意到——
——他舌尖在下嘴唇内侧轻轻抵了一下。
——那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一个长期化人皮、需要随时调整面部肌肉的人才会有的动作。
沈若离把手里那叠章纸放下。
"——小朋友。"她声音平,"——是谁让你送花圈的?"
"——是、是一个伯伯——"小哥抱着花圈往里挪了半步,"——他给我两百块钱,说送到这里就行。"
"——伯伯什么样?"
"——戴金表的,穿西装的——"
"——金表表带什么颜色?"
"——啊?"
"——表带,什么颜色。"
小哥眨了眨眼,眼角一道无辜的弧。
"——表带——"他想了想,"——好像是、棕色的吧?"
——错。
——胡正清的表带是黑真皮红缝线。
——他要么没见过胡正清,要么——
——他在故意说错。
沈若离的目光落在他抱花圈的那只手上。
——他左手抓花圈底座,右手扶花圈侧面。
——他右手中指内侧,有一道极细的茧。
——那道茧不是写字写出来的,不是拿筷子拿出来的,也不是打游戏打出来的。
——那是长年捏一种细如发的针才会磨出来的茧。
——而能捏那种针的人——
——在异人圈里,只有一脉。
——全性·阴湿一脉。专精蛊术与傀儡。
沈若离把手收进档案桌抽屉,按住那根电热水壶的插头。
——她演的那把"短刀+封灵符",今天上午用过一次了,这位看着比胡正清精,估计不吃这套。
——她改演别的。
"——小朋友。"她抬眼,露出一个非常温柔的笑,"——花圈搁那个角落就行。"
"——好的、好的,姐姐——"
小哥抱着花圈,怯生生地、一步一挪地走到墙角,把花圈竖在那里。
——他放花圈的时候,背对着沈若离。
——他背对着沈若离的瞬间,沈若离的右手已经从抽屉里抓起一样东西——
——不是电热水壶插头。
——是一颗糖。
——一颗很普通的、用透明塑料纸包着的、巴掌大小的棒棒糖。
——但棒棒糖的糖球底部,贴着一张极小的、火柴头大小的符。
——这是徐三上午来车上塞给她的:一颗"反伪装符·三阶"。
——只要扔到伪装者三米内,糖纸一破,符纸就会自动激活,让伪装者的"皮"在三秒内出现两毫米肉眼可见的裂纹。
——徐三说这玩意做出来花了五年。
——今天是它出厂以来第二次实战。
沈若离把棒棒糖捏在手里。
她笑得温和。
"——小朋友——"她开口,"——下雨天送花圈辛苦了。姐姐请你吃颗糖。"
她把棒棒糖朝小哥扔过去。
棒棒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
——但下一秒——
——小哥转身,左手食指中指并起,轻轻一弹——
——棒棒糖在空中自爆。
——糖球碎成粉。
——糖纸里那张火柴头大小的符,化成一缕青烟。
接待厅里一片安静。
沈若离的笑没变。
小哥的笑也没变。
——他眼角还是下垂的,眉毛还是微皱的。
——他的下唇还是那个被刚才咬出来的浅浅的痕。
——但他的眼睛——
——那双大眼睛——
——笑了。
不是软萌小哥的笑。
是另一种笑。
——那种笑,沈若离见过。
——四年前,在她还不在殡仪馆上班、还在江湖上飘的时候,她见过一个老头露出过这种笑。
——那个老头后来死在她手里。
——那是她头一次杀人。
——也是她头一次知道,全性那一脉的"阴湿者"——
——笑的时候,眼底是没有人光的。
小哥的眼底,没有人光。
但他下一秒,眼底就又有人光了。
——他迅速调整回来。
——快得跟刚才那一弹一样快。
——他咧开嘴,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啊呀姐姐——"他声音又软回来,"——我对甜的过敏的——"
"——哦。"沈若离的笑也没收,"——那姐姐换一样请你。"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颗话梅。
"——话梅过敏吗?"
"——不过敏不过敏。"
她把话梅扔过去。
小哥这次没弹。
他用两根手指接住话梅,剥开纸,塞嘴里,嘬着。
"——好酸啊。"他嘬着,眼角又下垂回去。
"——酸了好。"沈若离平静地说,"——酸了清醒。"
小哥嚼着话梅,没接话。
——他听懂了。
接待厅里两个人对峙了五秒。
最后小哥把话梅核吐进一张餐巾纸,规规矩矩叠好,揣进卫衣兜里。
"——姐姐。"他抬眼,"——花圈我放好了,我先走啦。"
"——慢走。"
"——姐姐再见。"
他抱起自己的小书包——刚才进来时背着的、印着同一只海豹的小书包——朝门口走过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
"——姐姐——"
"嗯?"
"——你身上的味道好香。"他眼睛眯起来,笑得像一只刚晒完太阳的猫,"——我想多待一会儿。"
沈若离正在嚼话梅。
她嚼到一半,停下来。
她抬眼,看着他。
"——小朋友。"她开口,声音平得跟刚才一样。
"嗯?"
"——走丢了找警察叔叔。"
小哥愣了半秒。
然后他笑出声。
——这次的笑,比刚才那一秒露出"非人光"的笑——
——还冷。
但他没让这冷在脸上停超过零点二秒。
他笑出声后立刻摆出小动物式的腼腆,挠了挠后脑勺:
"——姐姐再见——"
"——再见。"
门铃叮一下。
他出去了。
接待厅的门慢慢合上。
雨还在下。
沈若离坐在档案室小窗后面,慢慢嚼着剩下半颗话梅。
她左手伸进档案桌最底层抽屉,从抽屉最里头摸出一个小本。
她翻开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
她在那一页空白上,画了一只小小的、卡通的、肚皮上写着"今天也要乖乖的"的——
——海豹。
她在海豹旁边写了一行字:
【吕良 · 全性 · 阴湿一脉 · 化人皮 · 化伪装 · 不化眼。】
——画完,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最里头。
——抽屉关上。
——她抬头,看接待厅墙角那个白菊花圈。
——花圈中央那张白色挽联上——
——本来按规矩应该写"陈砚先生千古"——
——但那张挽联上写的是:
"沈姐姐千古。"
——四个字。
——墨迹未干。
——是刚才小哥进来之前就已经写好的。
"哦。"
沈若离对着空气说了一声。
她抬手,左手腕上那截红绳——
——轻轻抖了一下。
——抖的频率,跟胡正清今天上午进门时——
——红绳抖的频率——
——不一样。
——胡正清那次抖得急。
——这次抖得慢。
——慢得像在叹气。
沈若离看着那截红绳,沉默了三秒。
"——你倒是有反应。"她对着自己手腕说。
红绳没回话。
红绳就是一截红绳。
——但红绳的温度——
——又上去了。
——比上午王震球离开时——
——又高了半度。
沈若离把红绳塞回袖口里头。
——她把白菊花圈连同那张写着"沈姐姐千古"的挽联——
——一起搬到后院的焚烧炉里——
——点了火。
——花圈烧起来的瞬间——
——花圈中央——
——飘出一缕极淡的、不属于白菊的、像旧香囊味的香气。
——那种香——
——是阴湿一脉养蛊用的"安息香"。
——蛊虫闻了会醒。
——人闻了——
——会做梦。
——做的梦,是别人想让你做的那种梦。
沈若离退后两步,捏着鼻子,从口袋摸出一张小符贴在自己后脖颈。
——徐三今天上午一起塞给她的——
——"防蛊符·二阶"。
——她贴上的瞬间——
——后脖颈麻了一下。
——麻完,恢复正常。
她对着焚烧炉里那堆烧得正旺的菊花,慢慢说:
"——小朋友。"
"——你倒是会送礼。"
火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脸——
——没有表情。
——但她的下唇——
——也轻轻抵了一下舌尖。
——抵的位置——
——跟刚才那个小哥——
——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