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只休息了一天。
说是休息,其实也不算。他在檀宫壹号的床上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醒来之后点了份外卖,一边吃一边翻看陆氏集团内部系统里已经堆积如山的未读邮件。SolidPro收购的后续流程有专门团队在跟,但作为项目负责人,每一份交割文件都需要他签字确认。施密特发来的邮件措辞一如既往地严谨,附件里是慕尼黑团队下一阶段的技术规划,楚砚花了两个小时逐页看完,回了封邮件提了几个关于中试生产线选址的问题。
然后陆寒州的电话就来了。
“休息够了?”电话那头的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是在关心还是在催工。
“差不多。”楚砚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杯子放在茶几上。
“下午两点,六十八层会议室。项目组第一次全体会议。”
楚砚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一点了。他挂了电话,换了身衣服,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这个会议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六十八层的会议室是一间全玻璃幕墙的椭圆形的房间,可以容纳四十人同时参会。楚砚推门进去的时候,长条会议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粗略一扫至少有三十多个。所有人的目光在他进门的一瞬间齐刷刷地投过来,带着各种不同的意味——好奇、审视、怀疑,还有几道毫不掩饰的敌意。
长桌尽头的主位空着,那是陆寒州的位子。主位右手边第一个位置也空着,桌上放着一个名牌,打印体写着两个字:楚砚。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走过去坐下,把带来的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抬头扫了一圈。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名牌上写着:赵正阳,陆氏新能源事业部总经理。
楚砚知道这个名字。原书里,赵正阳是陆氏新能源板块的实际操盘手,在陆氏干了十五年,从基层一路爬到事业部总经理的位置,在集团内部根基深厚。在原书中,他是陆寒州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也是主角攻事业线的重要配角。而此刻,这个人正用一种看似礼貌实则冰冷的眼神打量着楚砚,像是一头老狼在评估一个闯进自己领地的陌生动物。
“这位就是楚总吧?”赵正阳率先开口,笑容不变,“久仰。听说你在慕尼黑拿下了一个收购案,效率很高啊。能在这个年纪直接向陆总汇报,楚总前途不可限量。”
话说得客气,但每一个字都在暗指同一件事——你一个二十六岁的毛头小子,凭什么空降到我们头上?楚砚听出来了,在座的其他人也都听出来了。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反应。
楚砚没有接招。他端起面前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赵总客气。SolidPro的收购是陆总亲自拍板的项目,我只是执行。以后同在陆氏,还请赵总多指教。”
不卑不亢,不软不硬。既没有因为赵正阳的暗讽而动怒,也没有因为自己年轻而露怯。赵正阳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那层职业微笑下面多了一层东西——警惕。这个年轻人比他预想的要难对付。
两点整,陆寒州推门进来。所有人同时起立。陆寒州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在楚砚脸上多停了半秒,然后开口:“坐。开始吧。”
会议的主题是陆氏集团新能源板块的战略调整。赵正阳先做了常规汇报,内容涉及现有业务的产能规划、市场拓展和年度目标。他说话的时候不时看向陆寒州,偶尔也瞟一眼楚砚,像是在向后者展示自己在集团内部的地位和话语权。
楚砚安静地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几个要点。赵正阳的业务能力确实很强,数据信手拈来,汇报逻辑清晰,对上下游供应链的理解也很扎实。这个人在集团能坐到这个位子,靠的绝不只是熬资历。
轮到楚砚发言的时候,他站起来,打开面前的投影。屏幕上是他在慕尼黑飞回国的飞机上重新整理的SolidPro技术整合方案,重点讲了氧化物固态电解质的量产可行性、与陆氏现有产线的兼容性、以及未来三年分阶段投产的时间表。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赵正阳忽然插话:“楚总,我有个问题。”
楚砚停下来,看向他。
“你说的氧化物路线,技术参数确实漂亮。但是业内主流一直是硫化物路线,宁德时代、丰田、三星全都在押注硫化物,”赵正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姿态看似随意但问题很刁钻,“你凭什么认为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会走得通?陆氏在你的项目上投了一百亿,万一赌错了呢?”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收紧。几个赵正阳的下属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楚砚身上,有几个人的嘴角甚至浮出了幸灾乐祸的浅笑。
“赵总提的这个问题很好,”楚砚没有回避,他的语气依然平稳,目光直视赵正阳,“业内主流确实是硫化物,但主流不代表唯一解,更不代表最优解。硫化物路线最大的问题不是没人砸钱,而是砸了太多钱但始终解决不了核心痛点——硫化物电解质对水汽极度敏感,生产过程必须全程在露点负五十度以下的干燥房操作,良品率做到百分之六十就是天花板。这个问题不解决,量产就是一句空话。”
他把投影切到下一页,上面是一张硫化物和氧化物路线的成本对比图,每一项数据都标注了来源和计算方式。
“相反,氧化物的化学稳定性天生就比硫化物高。SolidPro的低温烧结技术把烧结温度从一千二百度降到了八百度,量产启动成本只有硫化物路线的三分之一。各位可以质疑我的判断,但数据不会说谎。”
赵正阳看了看那张图,嘴角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楚砚准备得这么充分,连竞品的技术参数和成本拆解都做得这么细。他沉默了两秒,正要开口继续追问,陆寒州忽然出声了。
“够了。”
就两个字,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嗡嗡声。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陆寒州的下一句话。
“楚砚的方案是我批准的。你们有问题,可以提,但不接受质疑方案本身的可行性。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他把目光转向赵正阳,那眼神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赵正阳的后背明显绷紧了几分。
“赵总,你有什么意见,可以私下找楚砚单独沟通。他是项目负责人,你有问题,应该先跟他商量,而不是在会议上公开质疑。陆氏的管理层,连这点基本的协同意识都没有吗?”
赵正阳低下头:“没有,陆总。是我冒昧了。”
楚砚看了陆寒州一眼。那个男人面无表情地翻着面前的会议材料,像是刚才那段话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指示,不值一提。但楚砚知道,他在给他撑腰。而且是在所有人面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给他撑腰。
会议又持续了四十分钟才结束。各部门汇报完之后,陆寒州做了简短总结,宣布散会。众人收拾东西陆续离场,楚砚注意到有好几个人在离开时多看了他几眼,眼神里那种赤裸裸的敌意比刚进来时收敛了不少。陆寒州那句话的分量,在座的每个人都掂得出来。
赵正阳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经过楚砚身边时停了一下,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低声说:“楚总,改天有空,一起吃个饭。好好认识一下。”
“随时恭候。”楚砚微微一笑。
赵正阳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楚砚收拾好材料,正准备回自己在六十七层的办公室,陆寒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一下。”
他转过身。陆寒州还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落在他身上。会议室里现在只剩他们两个人,大片的玻璃幕墙映出两个相对而立的身影。
“赵正阳这个人,能力很强,但性子傲。他是老陆氏的人,在新能源板块根基很深,手底下有一批跟了他很多年的老人,”陆寒州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的空降踩到了他的痛处,他不会善罢甘休,今天这场只是试探。后面还会有更多动作。”
“我知道,”楚砚说,“他看我的眼神,就差没在脸上写‘不服’两个字了。”
“那你还这么淡定?”
“因为没必要紧张,”楚砚迎上陆寒州的目光,“他的资源在陆氏,但我手里的牌他一张都没有。他可以在会议上刁难我,可以在背后搞小动作,但他改变不了一个事实——SolidPro的技术是陆氏新能源战略的核心,而这个项目由我负责。”
陆寒州看了他几秒,嘴角浮出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那笑意很浅,但楚砚现在已经能捕捉到了——这个男人在觉得他有意思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有自信是好事。但你低估了赵正阳。他能在陆氏站稳十五年,靠的不只是业务能力。他背后牵扯到的利益关系错综复杂,供应商、渠道商、合作伙伴,很多都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你动了他的蛋糕,他一定会还手,而且不会只动一张嘴。”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测试我?”楚砚直接问。
陆寒州没有正面回答。他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楚砚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一步之遥。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脸却大半隐在逆光的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都不是。我只是告诉你——职场上的明枪暗箭,我可以帮你挡。但商场上的真刀真枪,必须你自己接。如果连赵正阳都搞不定,你在陆氏站不稳,以后更没法在这个行业立足。”
楚砚沉默了片刻。
“明白了,”他点了点头,“我不会让你失望。”
陆寒州看着他,似乎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然后他伸出手,替楚砚正了正领带——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一次,但这一次比上次更加自然,指尖甚至没有碰到楚砚的衬衫领口,只是在领带结上轻轻一推,将它回到正中的位置。
“你从没让我失望过。”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然后他收回手,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另外,下周有个新能源行业的投资峰会,规格很高。宁德时代、比亚迪都会派高层参加。你跟我一起去。”
“投资峰会?”
“你不是想在这个行业立威吗?”陆寒州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朝门口走去,“那就去会会你的对手们。”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晚上少熬夜。开会的时候黑眼圈都快遮不住了。”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脚步声渐行渐远。楚砚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嘴角慢慢扬起。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被赵正阳刁难过的方案,封面上还留着他手指按压的痕迹。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大步走出了会议室,坐电梯回到六十七层的办公室,关上门,拨通了系统面板。
“系统,帮我查一下赵正阳的全部资料——履历、人脉、资金往来,尤其是他跟集团外部供应商的关系网络。”
“正在检索……检索完成。赵正阳,陆氏新能源事业部总经理,入职陆氏十五年。系统分析显示,其与三家核心供应商存在深度利益关联,其中一家名为‘华远新能源’的公司在过去五年中承接了陆氏新能源业务近四成的设备采购订单,而华远新能源的第二大股东是赵正阳的妻弟。此信息未在陆氏内部报备,属于违规行为。”
楚砚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本来不想用这种手段。职场上的争斗,他更愿意用业务能力光明正大地赢。但赵正阳在会议上那种话里藏刀、煽动团队的做法,让他清楚了一件事——这个人不会跟他讲规则。如果对手不讲规则,他也必须准备好足够的筹码。
他不是来陆氏当乖宝宝的。他是来赢的。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六十七层的高空望出去,像一片倒悬的星河。楚砚坐在办公桌前,屏幕上的文件密密麻麻,光标在关键信息处闪烁。
他拿起手机,给楚明璋发了条消息:“大哥,有空吗?有个事想请教你。”
楚明璋秒回:“什么事?”
“华远新能源,你知道多少?”
这次楚明璋隔了几分钟才回:“你查华远干什么?那家公司背景很复杂,跟陆氏有深度合作,跟赵正阳的关系也不干净。你在查赵正阳?”
“他今天在会议上给我下马威。”
楚明璋发来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然后跟了一条:“小心点。赵正阳这个人比你想象的难对付。华远的事我知道一些,见面聊。明天晚上,老地方。”
楚砚放下手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赵正阳以为他在跟一个初出茅庐的菜鸟斗,但他不知道的是,楚砚已经在战场上存活了不止一次。上辈子做数据分析的时候,他见过太多这种人——资历深、人脉广、喜欢用职场经验碾压新人。但经验这个东西有个致命的弱点:它在新的游戏规则面前往往一文不值。
而楚砚手里握着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拥有的武器。系统商城里那些闪闪发光的商品在他眼前依次排列——商业情报、技能卡、危机预警、谈判气场增幅仪。这些还不够,他需要更多。他需要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不仅站得住,还要赢。
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下周那个投资峰会的资料。宁德时代、比亚迪、LG新能源的高层都会出席——这些名字,在新能源行业里每一个都是不可撼动的存在。陆寒州要带他去会会对手,那他就好好会会。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楚砚都泡在新能源行业的数据里。系统商城里关于行业趋势的报告被他买了个遍,从锂电产业链全景图到固态电池技术路线对比,从全球政策解读到各家竞品的最新动态。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资料,电脑桌面也满是各种分析图表。
白天,他跟着陆寒州参加集团内部的协调会,推进SolidPro的技术转化方案,跟慕尼黑团队开视频会议确定中试生产线的时间表。晚上,他啃资料,做分析,写方案。他在系统商城里花了大价钱买了一张“记忆强化卡”,可以加速知识吸收和整理的速度——上辈子他用一周才能消化完的信息量,现在一两个小时就能内化成为自己的东西。
几天下来,他对这个行业的理解已经有了质的飞跃。他不再是那个靠系统情报蒙混过关的门外汉。他可以用自己的语言跟任何一位行业专家对话,可以凭自己的判断力去筛选和甄别信息,可以在大量的数据中快速识别出最有价值的信号。
与此同时,楚明璋给他发来了华远新能源的详细信息。这家公司的问题比系统简要汇报的要深得多——不仅赵正阳的妻弟是第二大股东,而且华远在过去三年中通过虚报设备采购价格、拆分合同规避招标程序等手段,至少从陆氏套走了超过两亿的灰色收入。这些操作手法非常隐蔽,如果不是楚明璋在产业链上的人脉,很难查得这么清楚。
“你想怎么办?”楚明璋在电话里问,“这些东西你要是公开拿出来,就是跟赵正阳撕破脸。他背后牵扯到的人很多,光新能源事业部的几个副总就都跟他有利益往来,动他等于动整个部门。”
“先留着,”楚砚一边翻看资料一边说,“这是我的底牌,不是用来主动挑事的。但如果他再来找我的麻烦,这张牌就有它的用处。”
“行,你自己把握。另外,下周那个投资峰会的嘉宾名单你看到了吗?宁德时代派的是陈征——他是宁德固态电池项目的负责人,在行业里是出了名的暴脾气、直肠子。你要是能在他面前拿下主动权,整个行业都会对你刮目相看。”
楚砚放下资料,揉了揉太阳穴,看着窗外被灯光染成橘色的夜空。
陈征。宁德时代。暴脾气、直肠子。这样的人表面上看起来难对付,其实比赵正阳那样笑里藏刀的人简单多了。他们只认实力,不认资历。只要你的东西够硬,他们就会服气。而楚砚对自己的东西,有足够的底气。
风暴正在酝酿,而他毫不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