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飞慕尼黑的航程将近十一个小时。
楚砚坐的是头等舱靠窗的位置,座椅放平之后可以完全躺下来,但他几乎没怎么睡。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反复翻阅SolidPro的资料,把那份三千万买来的报告和陆寒州发来的补充材料交叉对比,在脑子里搭建谈判的策略框架。
SolidPro的三个创始人——首席技术官马库斯·瓦格纳、首席运营官莉娜·施密特、首席科学家菲利克斯·鲍尔,三个人的性格、背景、利益诉求各不相同。瓦格纳是典型的技术狂人,对商业化一窍不通也不感兴趣;施密特是团队里唯一的理性派,掌管财务和运营,也是这次融资谈判的主要决策者;鲍尔是三个人里最年轻也最激进的,对氧化物路线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信仰,曾公开表示硫化物路线是“死胡同”。
三个人看似铁板一块,但在融资问题上其实存在分歧。瓦格纳只想安心搞研发,谁给钱都行;鲍尔坚持只跟“懂技术”的投资人合作;施密特则是最务实的那个,她关心的是谁出价最高、条件最好。
这份情报是系统商城花了楚砚一千万买的,标注着“谈判专用,限时有效”。一千万对于现在的楚砚来说不算什么,但这笔钱的价值在于让他提前摸清了对手的底牌——施密特是关键决策者,鲍尔是潜在突破口,瓦格纳是最大的不确定性因素。
他在便签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关系图,把每个人的利益诉求写在旁边,然后用箭头标出了可能的攻防方向。上辈子做数据分析的时候,他最擅长的就是把看似杂乱无章的变量整理成清晰的决策路径。现在这个项目虽然比他以前做过的任何一个都要大,但本质上仍然是同样的逻辑——找到关键人,识别关键利益,设计关键方案。
飞机穿过云层开始下降的时候,楚砚透过舷窗看到了慕尼黑郊外大片大片的森林和红顶房屋。这座德国南部的城市在十月末的阳光下显得干净而安静,和京城那种咄咄逼人的繁华截然不同。
他收起资料,整理了一下衬衫和西装,系好领带。系统商城里那个“商业谈判气场增幅仪”被他提前激活了,银灰色的小方块在他口袋里微微发热,像是在给他的神经系统注入一股稳定而自信的能量。
下飞机,过海关,打车去酒店。楚砚的行李很简单——一个登机箱,一套备用西装,一台笔记本电脑,和那份翻得起了毛边的SolidPro资料。他到酒店放下行李,洗了把脸,换上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然后拨通了SolidPro创始人施密特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楚砚用流利的英语自我介绍:“施密特女士,您好,我是楚砚,代表陆氏集团跟您预约过今天的会面。我已经到慕尼黑了,不知道您下午三点方便吗?”
对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冷静而克制的女声:“下午三点可以。我们办公室在加兴区,地址我会短信发给你。不过楚先生,我之前收到的邮件上说,陆氏会派一个团队过来。”
“计划有调整,施密特女士,”楚砚的语气不卑不亢,“我全权代表陆氏。”
又沉默了两秒。楚砚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的施密特皱着眉头的样子——她原本期待的是一整个专业的投资团队,结果只来了一个人,还是亚洲面孔,看起来三十岁都不到。这种落差带来的疑虑是可以预见的,但楚砚没有给她太多时间犹豫。
“施密特女士,”他说,“我知道您对接下来的谈判有很多期待,也有很多顾虑。我想说的是,您今天只需要给我一个小时。如果一个小时之内您觉得我是在浪费时间,您可以随时叫停。但如果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相信结果不会让您失望。”
施密特似乎在考虑。然后她简短地说了一句:“三点,别迟到。”就挂了电话。
楚砚放下手机,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仪容。他想起陆寒州跟他说的那句话——“谈判桌上你要是掉链子,浪费的是我的钱。”虽然听起来像是在压榨员工,但楚砚知道,那其实是陆寒州特有的表达关心的方式。而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不辜负这份关心,同时为自己争取更多的筹码。
SolidPro的办公室位于慕尼黑北部加兴区的一个科技园区,周围全是两三层高的玻璃建筑,安静而有序。园区的绿化做得极好,深秋的枫叶红黄交织,铺满了人行道两侧。和楚砚想象中的“穷困潦倒的初创公司”完全不同,SolidPro的办公环境看起来体面而专业——至少前台的装修品味在线,灰白色调的极简风格,墙上挂着一整面专利证书的展示墙。
前台接待员引他进了一间小型会议室。会议室里的家具是典型的德国极简风格,线条硬朗,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三个人已经坐在里面了,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的楚砚。
坐在正中间的是莉娜·施密特,四十岁出头,金色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表情冷静而克制。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和一支银色的钢笔,显然是主导谈判的角色。
左边是马库斯·瓦格纳,五十多岁的银发男人,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袖子上还有一块疑似咖啡渍的痕迹。他看起来对这场会面毫无兴趣,手里摆弄着一支钢笔,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叠技术图纸上,仿佛那些图纸比来访的客人重要得多。
右边是菲利克斯·鲍尔,三十五岁左右,卷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眼神锐利而谨慎。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毛衣,双手抱在胸前,用明显的防备姿态审视着楚砚,嘴角微微下撇,像是在说“又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投资人”。
“楚先生,”施密特先开口了,用发音标准的英语问候道,“欢迎来到慕尼黑。希望您的旅途愉快。这二位是我的合伙人——马库斯·瓦格纳博士,我们的首席技术官;菲利克斯·鲍尔博士,我们的首席科学家。”
“很高兴认识各位,”楚砚在三人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用流利的英语开场,“感谢三位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跟我见面。”
“我们长话短说吧,”鲍尔推了推眼镜,语气不算友好,甚至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攻击性,“陆氏派你一个人来,是重视这次谈判,还是不重视?”
施密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大概觉得鲍尔太直接了,但她没有阻止。瓦格纳终于从技术图纸上抬起头,扫了楚砚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图纸,仿佛这个房间里正在进行的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楚砚没有因为鲍尔的挑衅而失态。他平静地迎着鲍尔的目光,开口说道:“鲍尔博士,如果陆氏不重视这次谈判,我就不会坐十一个小时的飞机来了。如果陆氏不重视你们的技术,我的老板陆寒州先生就不会亲自过问这个项目。但话说回来——重视不代表要派一整个团队来。派一个人来,恰恰是为了告诉三位一件事。”
“什么事?”施密特问道。
“这件事不是‘陆氏投资你们’,而是‘我们合作’,”楚砚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划过,“如果来的是一个团队,有投资经理、有法务、有技术顾问,你们会觉得这是一次谈判,是一次博弈,你们和陆氏之间是融资方和投资方的关系。但我今天一个人来,就是想告诉你们——我不是来跟你们博弈的,我是来跟你们一起解决问题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施密特的表情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点,鲍尔的眉头也松了几分。
“说得很好听,”鲍尔哼了一声,但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冲了,“不过我们还是要看看,你到底懂不懂我们的技术。我不希望跟一个只会讲漂亮话的投资人谈合作。之前来的那些人都是这样——西装革履,PPT精美,一问到技术细节就哑巴了。”
“鲍尔博士,”楚砚不紧不慢地打开面前的文件袋,抽出一份资料——那是他专门为这次谈判准备的氧化物技术对比分析,“不如这样,我先说说我对你们技术的理解。如果我说得不对,您可以随时纠正。”
鲍尔挑起眉毛,交叉在胸前的双臂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显然被勾起了好奇心。
“你们的PCT专利WO-2024-003827,核心创新点在于通过添加镧系稀土元素作为烧结助剂,将氧化物固态电解质的烧结温度从传统的一千二百度降到了八百度,同时保持了锂离子电导率在10⁻⁴ S/cm量级,”楚砚的语速平稳,吐字清晰,每个专业术语都说得毫不磕绊,“这个突破的意义在于——传统氧化物路线最大的痛点就是烧结温度太高,能耗大,对设备要求苛刻,导致量产成本居高不下。降到八百度之后,现有的锂离子电池产线稍作改造就能直接复用,量产启动成本会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以下。”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这一刻明显变了。
瓦格纳的手停住了。他把钢笔放下来,第一次真正抬起头看着楚砚,那双之前写满漠不关心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惊讶。施密特的表情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礼貌的克制变成了一种重新审视的认真。而鲍尔最为明显——他的整个坐姿都变了,从防御性的后仰变成了积极的前倾,眼睛里甚至冒出了一点兴奋的光。
“你……”鲍尔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你真的懂技术。”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功课,”楚砚微微一笑,然后话锋一转,“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三位聊技术的。我是来聊三位的未来。”
他把资料收起来,从文件袋底部抽出了一张数字更大的表格——那是他花了两天时间做的项目测算模型。数据清晰,逻辑严密,从市场空间到竞品分析到财务预测,每一栏都标注了数据来源和计算方法。
“SolidPro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技术不行,也不是团队不行,”他指着表格上的一栏,“而是没钱。如果我没有算错的话,你们的现金流最多还能撑三个月。三个月之内如果融不到钱,别说中试了,连实验室的租金都付不起。到时候三位是打算把专利卖掉,还是打算关门大吉?”
施密特的嘴唇微微抿紧,没有回答。但楚砚看得出来,她藏在桌面下的手指不自觉地在笔记本的边角上来回摩挲,这个动作出卖了她的不安。他说对了,这个时间掐得比她自己账本上算的还要精准。
瓦格纳看了一眼施密特,施密特微微摇头,示意他先别说话。但这个小动作被楚砚尽收眼底。
“我直说了吧,”楚砚把表格推到施密特面前,“陆氏愿意出一笔让三位满意的价钱,不是以融资的形式,而是全资收购。收购之后,SolidPro的核心团队和研发中心保留在慕尼黑,三位继续担任技术负责人,薪资和股权激励另谈。最重要的是——陆氏会投入不低于十亿欧元的资金,帮你们在两年之内把这条技术路线推到量产。”
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施密特的表情依然冷静,但她翻看表格的速度明显加快了。鲍尔看起来有些心动,但更多的是谨慎,他显然对这个“全资收购”的提法有些抵触。瓦格纳重新拿起了他的钢笔,但没有摆弄,只是握在手里,目光在楚砚和那张表格之间来回移动。
“全资收购意味着什么?”施密特抬起头,目光锐利,“意味着我们从创业者变成打工仔。楚先生,我们三个拒绝了硅谷三家VC的offer,就是因为不想失去对公司的控制权。你说陆氏收购之后保留团队——我们可以相信你吗?”
“施密特女士,我理解你的顾虑,”楚砚的语气变得更加真诚,不再只是商业谈判的冷静,而是多了一层温度,“我不是来给你们画饼的。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他从手机里调出一份文件——那是陆寒州亲自签署的授权书,上面盖着陆氏集团的公章。授权书的内容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精心打磨,足以在法律层面给出最大的诚意:楚砚作为项目负责人,有权在收购完成后保证SolidPro创始团队在技术和研发方向上拥有完全自主权,陆氏不得干预。
“这是陆氏最高的诚意,”楚砚把手机推到施密特面前,“你们不只是打工仔,你们是这个项目的主人之一。陆氏只提供资金和产业链,技术的事,你们说了算。如果你们还觉得不够放心,可以把这条写进合同里——白纸黑字,受法律保护。”
施密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文件,沉默了很长时间。其他两个人也凑过来看,三个人低声用德语交流了几句,语速很快,楚砚只能听出几个零星的词。鲍尔说了一句“他确实懂技术”,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松动;瓦格纳则耸了耸肩,似乎表示他没什么意见;施密特最后点了点头,抬起头对楚砚说:“我们需要一点时间内部讨论。楚先生,今天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们边吃边聊。”
楚砚知道,这句话意味着第一轮谈判已经通过了。
他说了一句“很荣幸”之类的话,收拾好资料,起身跟三个人一一握手。鲍尔的握手最有力,还特意多握了两秒,似乎想要把这个可能懂技术的投资人牢牢留住。瓦格纳的握手最敷衍,但至少比刚进来时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要强多了。施密特则依旧冷静克制,但她在握手时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一下微笑虽然很快消失,但楚砚看得很清楚。
走出SolidPro的办公室时,慕尼黑的傍晚正在降临。夕阳把整个科技园区染成暖橙色,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脉在天际线上勾勒出一抹淡青色的剪影。楚砚站在园区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感觉胸口那块压了一整天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检测到宿主在慕尼黑首轮谈判中取得积极进展,SolidPro创始团队好感度+25。【谈判大师】技能效果剩余时间:24小时。建议宿主把握晚宴机会,进一步拉近与关键决策者施密特的关系。”
楚砚看了一眼面板,嘴角微微上扬。系统说得很对——施密特是关键决策者,白天的谈判他用专业能力赢得了她的尊重,但晚宴才是拉近关系的真正战场。德国人出了名的严谨和慢热,但一旦建立起信任,后续的推进就会比想象中快得多。
他掏出手机,想给陆寒州打个电话汇报情况。时差算了一下,北京时间应该已经是凌晨了。他犹豫了一下,改成了发短信:“首轮谈判顺利,对方约了晚宴继续聊。”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准备回酒店换身衣服。
刚走了两步,手机就震了。陆寒州秒回。
“具体。”
楚砚看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单词,仿佛能看到陆寒州坐在他那间巨大的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屏幕,眉头微蹙,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桌面。他无奈地笑了笑,靠在路边的长椅上,把白天的谈判过程简要地汇报了一遍,重点写了施密特的顾虑、鲍尔的态度转变以及瓦格纳的沉默。
发完之后,陆寒州的回复依然是极简风格:“晚宴穿深色西装。德国人认这个。”
楚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深灰色西装——他已经穿了深色了。他打了三个字“已经穿了”发过去,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北京时间凌晨三点你还没睡?”
这次陆寒州隔了几分钟才回。
“睡了。被你吵醒了。”
楚砚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好几秒,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几乎能脑补出陆寒州被手机震醒之后皱着眉头拿起手机的画面——这个男人睡眠应该很浅,被吵醒之后脾气不会太好,但还是逐字逐句地看完了他的汇报,还特意提醒他注意着装。
他回了一条:“那继续睡吧。晚安。”
陆寒州没有再回复。
楚砚把手机收起来,在暮色中站了一会儿。深秋的风吹过来,带着阿尔卑斯山麓特有的清冷和干燥,头顶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几片金黄色的叶子飘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伸手拂掉落叶,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陆寒州这个男人,对别人的掌控欲强到令人窒息,但他对楚砚的方式似乎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从最开始的纯粹审视和试探,到签合同时的步步紧逼,再到主动关心他的行程舒适度和谈判着装,虽然表达方式一如既往地别扭,但藏在那些简短文字背后的关注是真实的。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思绪暂时压下去。现在不是琢磨陆寒州心意的时候。今晚的晚宴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SolidPro这笔收购必须拿下,不只是为了陆寒州交给他的一百亿,更是为了证明他楚砚有能力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商场中,成为执棋的那个人,而不是被人随意摆弄的棋子。
他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出租车,准备回酒店换衣服,奔赴今晚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