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梅雨说来就来。陈奕恒搬来第三周,连下了五天雨,剧团排练停了,张桂源闲得发慌,天天蹲宿舍教陈奕恒走台步。
"你这步子软得像踩棉花。"张桂源扶他腰,"气沉丹田,不是屁股。"
"我是英国人。"陈奕恒踉跄一下,"我们走路靠腿,不靠丹田。"
"那你也别往我身上倒。"张桂源把他扶正,"陈叔当年小生步是出了名的稳,你是一点没遗传。"
陈奕恒由他损,笑得肩膀抖。雨打在窗上,两人影子叠在墙皮上,像戏本里某个定格。
第六天雨停,张桂源说出去走走,陈奕恒跟着。江边雾薄了些,能看见对岸的灯。张桂源忽然说,"我爸走之前,有回糊涂了,拉着我的手叫陈哥,说永福错怪你了。"
陈奕恒脚步顿了,"他……认得你?"
"认得。他说陈哥对不住,那出戏该你唱。"张桂源声音平,"我那时候才信,当年真不是你爸的错。"
陈奕恒喉结动了,"我爸也是,走之前总说,桂源那孩子,要是在,该叫他一声叔。"
两人沿江走了一段,谁都没再提父辈。张桂源说前面有家豆花饭,陈奕恒说走。
豆花嫩,蘸水辣,陈奕恒吃得鼻尖冒汗。张桂源看他,"你吃相像你爸,急。"
"我爸吃火锅也是。"
"改天带你去吃正宗的。"
"好。"
雨停之后的重庆,雾散了半层,露出点青灰色的天。陈奕恒想,父亲说的"雾散了,人才看得清",大概就是此刻——他看清了张桂源不是敌人,张桂源也看清了他不是仇人的儿子。
那道墙,从这天起,不再隔着人了,隔着的是两人都还没说出口的、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豆花饭吃完,张桂源付了钱,两人沿着江岸往回走。陈奕恒忽然停下,指着对岸一栋老楼说,我爸信里提过,说当年他们师兄弟住在那片职工楼,一个三层一个四层,半夜对窗扯闲篇。张桂源顺着他手指看过去,说那楼还在,就是墙皮掉得不成样了。陈奕恒说,我爸说有回下雪,你爸在窗台给他递过一碗汤圆,俩人隔着雪幕吃,谁也没提戏班的事。张桂源"嗯"了一声,半天才说,这事儿我爸也说过,不过版本是你爸递的,桂花馅的。陈奕恒乐了,说那估计是互相递过,谁都舍不得认。两个老头连碗汤圆都要争,争完了又都记了一辈子。
走到剧团后巷,雨后的青石板泛着光。张桂源在宿舍门口顿了顿,说,你那搪瓷缸我洗了,放你桌上。陈奕恒说,那是我捡的,该还你。张桂源说,我爸的,可你床底翻出来的,算缘分,你留着。陈奕恒没再推,只点头。张桂源推门进去,又回头补一句,明儿天晴,我带你去吃火锅,正宗的,不辣哭你不算完。陈奕恒在身后笑,说辣哭了我可赖你。张桂源摆摆手,人已经进了屋,门吱呀一声合上,巷子里只剩水滴从檐口落下的声音,一滴,一滴,像谁在替那两个老头,把没说完的话,慢慢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