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相遇

深夜的重庆，雾裹着两江交汇处的灯火。嘉陵江的风从朝天门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轮船低沉的汽笛，掠过洪崖洞歪斜的吊脚楼，最后钻进川剧团后巷那扇半开的铁门。

陈奕恒站在铁门外的台阶上，灰蓝色的冲锋衣被风鼓起来。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张泛黄的老照片——两个穿戏服的年轻人并肩而立，背后"重庆川剧院"五个字褪成了浅灰。照片右下角有人用蓝钢笔写了一行小字：渝州一别，此生莫忘。

"你找谁？"身后传来声音，带着川渝口音里那点硬朗的尾调。

陈奕恒回头。一个穿黑色练功服的男人正拿毛巾擦汗，眉骨高，眼尾长，下颌线像被江风削出来的。那一瞬间，陈奕恒听见自己心跳漏了半拍——这人眉眼间的轮廓，和父亲临终前攥着的那张照片里，右边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

"张桂源？"他试探着叫。

男人顿了顿，毛巾停在脖颈，"你谁？"

"陈东坡的儿子。"

空气静了一瞬。巷子深处有流浪猫蹭过垃圾桶，叮的一声。张桂源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他眯起眼，像在辨认一个隔了十年的梦。

"陈叔的儿子。"他重复了一遍，不是问句。

"嗯。我爸半年前走的，临走前让我来重庆，说有个该还的账。"

张桂源没接话，把毛巾搭回肩上，转身往里走，"进来吧，外头冷。"

后台的灯是昏黄的，镜子前摆着一排油彩和翻烂的戏本。陈奕恒跟着进来，听见远处有人在吊嗓，咿咿呀呀的调子钻进耳朵，他忽然觉得眼眶发胀——这是父亲生前总放给他听的调子，在伦敦的公寓里听了十几年，从没想过会在原地听见。

"你爸……还唱戏吗？"张桂源倒了杯温水放他面前。

"不唱了。在英国开了家小超市，偶尔酒后哼两句，我妈说我像他，一哼就走调。"

张桂源哼了一声，"陈叔当年是小生里最稳的，不走调。"

"你记得他？"

"记得。我爸提过。"张桂源顿了顿，"也提过你们家的事。"

陈奕恒握紧水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那你也知道，当年那场恩怨，是我爸对不住张家。"

张桂源抬眼看他，那眼神不冷不热，像江面上的雾，"对不住不是你来说的。你爸人呢？"

"走了。所以账算到我头上。"

"我没要你算。"张桂源把水喝完，"你住哪？"

"酒店。打算待一阵，把信给你，把事说清，就走。"

张桂源"哦"了一声，没再问。陈奕恒看着他转身去整理戏服，背脊挺直，像戏台上那个人。他忽然想起父亲信里那句"替我向他赔个不是"，喉咙卡了一下，没说出来。

那天夜里他们没再多聊。陈奕恒走出剧团，雾更浓了，路灯把影子拉得细长。他摸出手机，给伦敦的姑姑发了条消息：见到他了，和爸说的一样倔。

姑姑回得很快：恒恒，别急着走。雾散了，人才看得清。

陈奕恒把手机揣回兜里，沿江走了一段，回头看剧团二楼还亮着一盏灯，猜想是张桂源在练功。他站了会儿，直到灯灭，才拦了辆出租车回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