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源打小就泡在这座城的戏味里,巷子口老茶馆天不亮吊嗓子,他跟着爷爷听了一耳朵自己瞎学,唱得荒腔走板,爷爷拍腿笑这娃娃嗓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后来爷爷走了,他把那点劲全唱进了戏里,唱戏于他不是出息,是有人听有人应就够了
陈奕恒在重庆住下,没走,天天清早去巷口等那声"桂源,来一碗"之后的脚步声,张桂源起初当他真顺路,久了觉出不对,这人灰卫衣热豆浆比他还准时,"你到底住哪片",他忍不住问,陈奕恒咬吸管想了下"较场口,租房",较场口离这老巷不近,顺路个鬼,张桂源没戳破,只把"陈奕恒爱瞎晃"记进了心里
剧团排新戏《雾江渡》,两兄弟失散多年渡口重逢,张桂源演找人的,哭戏总卡,导演急得跳脚,他不是不会哭是怕哭太真收不回,陈奕恒头回来看排练坐最后一排,散场递水"你刚才那下像真丢过谁",张桂源接水手顿了顿,这人说话准得他发慌,却还是笑"丢了也找不回,唱完就完了"
入伏重庆热得脱层皮,陈奕恒拉他去防空洞冷气馆子吃冰,并排坐窄凳,陈奕恒忽然说"我十年前趴你家墙头听过你唱戏",张桂源呛了下"你谁啊","英国回来,那暑假姑姑家借住",张桂源想半天"没印象",陈奕恒点头"我知道",停了下又补,"我姑姑当年跟你家有过一段旧缘,她走前念叨,说要我去看看那家唱戏的娃还好好的不,我本来当遗愿,真见了才知放不下"
张桂源愣住,他爸走那年他也小,只记得有人上门道谢,原来那人是陈奕恒姑姑,他盯着陈奕恒侧脸,那点"被记得"的滋味说不清,问"那你回来就为还姑姑心愿",陈奕恒没避"起头是,后来不是,想确认你还唱着,确认完发现不想走"
张桂源耳朵热了,冰化在手里黏糊糊,他低头嘟囔"那你别走,豆浆我请你",这话出口自己都觉突兀,可陈奕恒没笑他,只嗯一声
日子往前挪,张桂源仍别扭,陈奕恒也不逼,只天天巷口出现,有时递豆浆有时递伞,张桂源从"顺路个鬼"到"哦你又来了",再到某天没见人影竟在巷口多站了会儿,他没承认是等,可脚知道
《雾江渡》首演夜,张桂源上台前手抖,陈奕恒后台攥了下他手腕,旧划痕早好只剩浅印"我在台下,你唱你的我听我的",灯亮他开嗓荒腔走板却有劲,谢幕一眼扫到那道安静目光,忽然觉很多年前丢的那块慢慢回来了
散场走夜巷雾又起,张桂源没挽胳膊,只把肩膀往陈奕恒那边靠了靠"陈奕恒","嗯","墙头那事我想不起,但往后每天的豆浆我记得了",陈奕恒低头笑"够本了"
风把两人影子拉长在湿石阶,重庆的雾散了一点,恒源两个字,慢慢落到了一处
那之后两人没捅破什么,却像多了条看不见的线,张桂源吊完嗓子会下意识往巷口瞟,陈奕恒仍天天来,有时什么都不说,就倚着墙看他卸妆,有回张桂源被剧团临时叫去加排,回来迟了,见陈奕恒蹲在巷口石阶上,手里豆浆凉透,见他来只起身"回来了",没半句埋怨,张桂源那晚躺着想了很久,第一次觉着有人等门,好像也不坏
有天夜里张桂源又梦见小时候的院子,墙头趴着个看不清脸的小孩,他张嘴唱戏那小孩就笑,醒了却怎么也想不起那笑长什么样,他摸黑坐了半天,第一次觉着有种空是陈奕恒填不满的,不是人不走,是那段被自己弄丢的过往,像旧梦没醒透,睁眼还在雾里
他没跟陈奕恒讲这梦,只在第二天排练间隙发愣,陈奕恒递水时碰了下他额头"想啥",他摇头"没想啥",可心里清楚,自己正一点点往那场旧梦里走,走得很慢,怕走快了对不起那份被忘掉的十年
团里人开始拿他俩打趣,说张桂源你那跟班又来了,他从前最烦被人议论,这回却只是笑一下不反驳,陈奕恒在远处听见也不恼,只把刚买的润喉糖抛过来,张桂源接住,糖纸在掌心皱成一团,像某种说不清的心事,他没吃,塞进了戏服口袋
重庆的夏迟迟不肯退,嘉陵江的水声日夜响着,张桂源偶尔会站在阳台望江,想起陈奕恒说他姑姑与自家那段说不清的旧缘,才懂有些人记得你,是因为上一代还欠着没说清的账,这份情他没法还,只能慢慢把眼前这个人,记牢

宝宝们觉得是后续应该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