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井家不断在给清水美穗洗脑,仓井若叶甚至特意抽出时间来高专,好和清水美穗进行一对一针对性沟通,从仓井家历史聊到上一任来羅衣,似乎借此来强化清水美穗在内心对仓井家的认同感和归属感。但很可惜她对上的是清水美穗,这位把精神污染当还原包看的神人,对于仓井若叶口中的“未来”“终果”不能说是毫无抵抗,她听进去了,只是那些话从她脑子里绕了个圈子就出门左拐,连句“拜拜~”都没有留下。清水美穗甚至觉得她可以把仓井若叶扔去虚妄之地给母体同化;两个家伙都这么能说会道想必是契合得很。
她在思考。思考仓井家为什么死死咬住她不放。母体说仓井家已经被弃用了,但仓井家显然不这么认为。她们让仓井若叶站在这里,捧着旧纸,用“家族”和“传承”这样的词来为清水美穗编织个关于归属感的故事,仓井家到底是不知道母体已经单方面切断了联系,还是知道但不承认?
如果是前者,那仓井家就是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抛弃的船,还在按原来的航线航行。如果是后者,那仓井家就是在明知真相的情况下,仍然试图用旧时代的叙述来绑定清水美穗,来试图困住一个早就不曾属于她们的存在。是刻舟求剑,是飞蛾扑火,是用权力为自己拉起可笑的遮羞布,是用话语为自己编织“善意”的谎言。两种情况,哪一种更可悲?
说到最后,一切,哪怕是清水美穗也是可悲的。被推搡着,被簇拥着登上自己从未在意从未感兴趣的王座,被迫要承担什么。很烦躁,很讨厌,但她眼下也不能捅破这层岌岌可危的窗户纸,不能将这些愚昧的家伙从千年前的幻梦中叫醒。她得扮演一个合格的角色,在幕布落下前不得提前退场。
所幸高专开学的日子比清水美穗预想中来得快。
2005年4月1日,『六眼无下限术式』拥有者五条悟,『反转术式』拥有者家入硝子入学。负责接送的高专专车行驶在东京郊外的公路,车窗外的景色模糊着向后退去。
家入硝子不理解这位五条家的少爷在想什么,放着五条家的豪华专车不坐,跑来和她挤一辆小小的辅助监督公用配车。主要是人也不安分,时不时偷摸挤她的位置,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打扰辅助监督开车,然后趁着车颠簸时打量她的表情。本就不宽敞的车后座直接雪上加霜,叫她闭眼不是开口也不是。嘴里的的棒棒糖被舌尖转动,糖棍随着糖块位置改变而移动了方向,似乎在替主人暗戳戳的表达心情的不满。
五条悟仍在闹腾,肉眼可见的激动。少年大腿上搁置着崭新的咒术高专新生守则,经过少年的大作已经变得有些灰头土脸;而作为少年为虎作伥,助众为虐的工具圆珠笔也没好到哪去,已然悲催的“身首异处”,笔盖不翼而飞,诠释了“开玩笑也要有个头(盖)啊!”,令人惋惜。墨镜的黑色将他的那双天蓝色眼睛遮掩得严严实实,奈何他的存在太过显眼,他眼里的兴奋丝毫不落的被家入硝子接收。
棒棒糖的气味彻底没法盖过旁边那个不断制造噪音和震动的源头了,家入硝子有些绝望的闭上眼,“你到底在兴奋什么。咖啡因摄入过多了?”
车子开过减速带,车身轻轻颠了下。五条悟没有回应,反而借着颠簸,整个身体往硝子那边歪过去。没碰到她,只是那张戴着墨镜的脸离她很近,他正在认真打量着这个自己未来的同期。他看着硝子的眼皮动了一下。
五条悟把自己弹回来,没过几秒,又歪过去了。感受到身旁毫不避讳的视线,硝子睁开了眼睛。她眼珠子转过去,斜斜地睨着他,似乎是打算听他说话了。沉默不到几秒,五条悟再度化身多动症形态。
“你难道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东京啊!”五条悟听着她平淡的语气简直快整个人弹起来,他身体往前倾,借着双手撑在前排座椅后背的力,脑袋几乎挤到了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的空隙里。车窗外掠过的光影打在他的那头白发上,把发丝照得近乎透明色。“京都那群老橘子皱巴巴的,说话慢得要死,规矩多到能把人压成扁泥。东京就不一样了吧?我听说东京咒术高专的老师会缝玩偶!这比京都那个成天板着脸的老头有意思多了吧?”
“嗯。确实不一样。”硝子嘴里的糖棍轻轻翘起,似乎在捧场。
“而且东京咒灵多诶!肯定比京都的咒灵新奇!”
“嗯。新奇。”硝子模仿复读机,着重强调了最后一个词。
“…你根本不好奇吧。”
“原本是好奇的。”
“蛤?”
“因为听说你要去京都校。所以对东京还是有点向往的。”家入硝子叹气,为数不多的权力居然就这么打水漂…好亏。
五条悟愣了一下,他转过头,墨镜往下拉了拉,露出天蓝色的眼睛,眨了两下。随即像是意识到什么,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整个后座都在震。“哈哈哈!失算了!你失算了硝子!”他笑得前仰后合,白色头发在光影的衬托下像是蒲公英,“本来我是要去京都的,老橘子们都安排好了,课表,专门的辅助监督全排好了,还特地腾了一间独栋的宿舍。嘁,但是谁稀罕这些——”
车子驶入一条林荫道,两侧古木参天,枝叶在头顶交错成幽暗的穹顶。五条悟的笑声忽然收了一瞬,墨镜后的目光落在路尽头那座校门上。
高专到了。
他安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转过头看向硝子,嘴角弯着的弧度没有变小:“听说高专里有个挺有意思的人,你知道吗?”
“不知道。”硝子说,“我刚来。”
“我听说她叫清水美穗,还有个什么“来羅衣”的称呼。暗川家那边的人提过好几回。”五条悟把墨镜推正,“神神秘秘的,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硝子没有接话。她把棒棒糖的糖棍从嘴里抽出来,用纸巾包好,丢进车载垃圾桶里。然后她整理了一下校服外套的衣摆,动作平静而从容。
车子停稳。辅助监督下车,替他们拉开了车门。四月的风裹着樱花和青草的气息涌进车厢。
五条悟第一个跳下车,站在高专门口,双手插在裤袋里,仰头打量着校门上方那些古朴的木构和瓦檐。阳光落在他银白的头发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几乎在发光。
远处的校园隐在山林深处,只能看见几片灰色的瓦顶从层层叠叠的树冠间探出头来,不像学校,倒更像什么旧时代遗留下来的神社,和东京市区的繁华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他似乎有点理解硝子为什么会想来这了。
因为偏僻,所以足够安静。
也足够自由。
连空气里都充斥着不怎么欢迎普通人的味道。
他看见两个人并排着肩膀,有说有笑的出了校门,消失在山道的尽头。那两个人的咒力储量非同寻常,尤其是其中一个,简直到了恐怖如斯的地步。
夜蛾正道负责点名,站在门口等候。五条悟趁着签名报道的功夫,往夜蛾正道的点名单上看了一眼,那上面除了他和家入硝子的名字外,便是清水美穗,夏油杰;两人名字后面都被备注:外勤,下午上课时间返校。五条悟想起那两个出校门的人,不会吧…擦肩而过?(其实根本没有擦肩)
“下午两点,教学楼,我会在班级等你们。”夜蛾正道合上点名表,交代了几句便先行离开。辅助监督经过这么一路的“颠沛流离”,只感觉自己提前透支了未来五年的工作量,脸上已经带上了点死气沉沉,连带着说话声音都变得越来越小:“那个…两位,校舍往这边走…”
下午两点,教学楼。
夜蛾正道站在讲台前面,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教室里稀稀疏疏坐了四个人。五条悟和硝子坐在靠窗的位置;另外两个座位原先空着,直到上课铃响之前的最后一分钟,纸门才被人从外面拉开。
两个穿着高专制服的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五条悟确认,的确是上午看到的那两个人。前面那个黑发男生步子稳当,先走进教室跟夜蛾正道点了点头,然后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想必是资料上那个咒力储量惊人的那个家伙。
至于后面那个…
五条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留着一头浓密且凌乱的黑色短发,发丝微卷,碎发自然地垂落在额前,半遮住那双像孩子般的眼眸。眼睛是极深的墨色,眼尾微微下垂,带着股与生俱来的无辜和慵懒。她的制服外套敞着穿,里头的白衬衫下摆有一半没扎进裤腰里,像是出门前随手一拽就来了,或者说,像是压根没在意自己穿成什么样。漂亮的皮囊下是恐怖如斯,惊世骇俗的咒力储量,这是情报和资料上都没有说明的。
和情报上的照片差不多,甚至现实还更漂亮,唯一感觉有些对不上的是…性别?清水美穗不是女的吗?怎么穿着男款校服?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室内,在五条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在他旁边的硝子身上也停了一瞬,然后走到夏油杰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夜蛾正道清了清嗓子:“既然人到齐了,开始点名。”
五条悟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被念过去。家入硝子、夏油杰、五条悟、清水美穗。念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他看见那个坐在靠墙位置的人微微抬了一下手,像是某种习惯了但懒得做完整的回应动作。
然后她侧过头,跟旁边的夏油杰说了句什么。夏油杰听了之后摇了摇头,像是“你这样说不对”之类的意思,然后又补充了两句。她听完之后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浅,眼尾也跟着垂下去一点,像是一只被挠到了下巴的猫。
夜蛾正道在讲台上说着新生注意事项,关于结界、关于任务分配、关于高专内部的基本规矩。五条悟听着,觉得那些话跟京都的老头子们说的没什么太大区别。但这个地方的氛围不一样,他坐在这里,旁边是硝子叼着棒棒糖翻学生手册的沙沙声,前面是夏油杰翻开笔记本的笔尖划纸声,再前面,是清水美穗偶尔跟夏油杰低声说话的模糊声响。
夜蛾正道的讲话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内容无非是高专的基本运作模式、任务分配的流程、结界的维护规矩,还有几条“禁止在校内使用术式进行未经许可的打斗”之类的规定。五条悟听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往夏油杰和清水美穗的方向瞥了一眼。这两个人刚才一起出完任务回来,配合也许挺默契。
那些情报在脑子里兜圈子,五条悟对清水美穗的好奇不减反增。六眼视角下,清水美穗的咒力流动很古怪。清水美穗的咒力有波动,像是生命体在呼吸,一呼一吸,忽明忽暗。和夏油杰的那种铺天盖地的咒力储量不同,清水美穗的咒力储量像是现转换而成的,从四周扩散,取之不尽,有点像莫比乌斯环…?也许只要留意,就会发现她咒力对咒灵有种亲和力,就像是…同源?同类?五条悟甩甩脑袋。不对不对,这家伙是人类。怎么可能和咒灵同源同类。
两人一起出任务…她的天生亲和力搭配上夏油杰的咒灵操术,简直就是自助餐配打包袋,一个负责把咒灵诱骗过来,一个负责把咒灵收走。给未开智的咒灵上仙人跳?真的假的?
“以上。”夜蛾正道合上手里的文件夹,目光在教室里四个人身上扫了一遍,“今天下午没有其他安排,你们可以熟悉校园环境。明天开始正常上课。上午安排文综下午安排实战演练。”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大而稳,推门出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来。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五条悟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所以——”他拖长了尾音,目光落在靠墙那两个座位的人身上,“下午没事干,有没有人想出去逛逛?”
夏油杰正在合上笔记本,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我刚出完任务回来,要休息。”他站起身,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朝门口走了两步,路过清水美穗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大概是“注意身体,记得休息”。
清水美穗微微仰头看着他,点了两下头,眼尾垂着,像是“知道了你去吧”的意思。夏油杰没有多停留,推门走了出去。
教室里剩下三个人。五条悟靠在窗台上,硝子还在翻那本学生手册,清水美穗坐在座位上,一只手撑着脸颊,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乱蓬蓬的黑色短发上,把那些微卷的发梢照得有些泛棕,像是不太服帖地在光里翘着。
“你也不去?”五条悟朝硝子扬了扬下巴。
“不去。”硝子头也没抬,“我要去医务室看看设备。”
“医务室?你第一天报到就想去医务室?”
“反转术式使用者不去医务室去哪?”硝子把学生手册合上,放进外套口袋里,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五条悟一眼,又看了看还坐在窗边的清水美穗,然后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教室里剩下两个人。
五条悟站在原地,看了看那扇已经合上的门,然后转过头来,看向清水美穗。她还在看窗外,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教室里少了两个人。日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那双墨色的眼睛半眯着,眼尾微垂,看起来像是一只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说是在发呆也行,说是在想事情也行。
五条悟走到她旁边的座位坐下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拖出轻轻的一声响。
“你平时也这么能发呆?”
清水美穗的眼珠子动了一下。不是转头看他,只是眼珠从窗外的风景上移过来,斜斜地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碎发的遮挡下显得更深了一些,像是某种不急着说话、先看看对方想干什么的人才会有的目光。
“不是发呆。”她说,“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什么时候会自己走。”
五条悟笑了一声,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脑后。他的腿太长,往前伸了一截才找到舒服的姿势:“我暂时不打算走。好不容易来东京一趟,总得多认识几个人。”
“认识人可以去校舍。”清水美穗把目光移回窗外,“现在应该都在房间里窝着。”
“我比较好奇你,清水美穗。”五条悟偏过头看她,“你刚才跟夏油杰出任务去了?”
“嗯。”
“什么任务?”
清水美穗终于转过头来正眼看他了。那双墨色的眼睛里带着种“你倒是挺会问”的光,不浓不淡,像是墨滴进水里之后慢慢散开。
御三家之一五条家荣誉出品的白色大猫,白毛,黑墨镜,个子比同龄人高出一截,挡门能手,气势嚣张。血统纯正,毛色漂亮,身价惊人,粘人?总之看起来很欠揍。
“自己去查报告。”
“…喂,别这么冷漠啊。会令老子很伤心的。”五条悟把墨镜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那双蓝眼睛,“你用什么术式?这个报告上可查不到。”六眼也像失灵了般看不出来…这家伙很古怪啊。
“不告诉你。”
五条悟眨了眨眼睛:“…不告诉我?”
“你刚来第一天,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的术式?”清水美穗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在笑,“明天下午的演练课,打一架吧?毕竟校内禁止私斗。”
“好啊。”五条悟坐直身体,“如果我赢了,你就要全部全部和老子坦白哦。”
“如果你输了呢?”
“老子不可能输,老子是最强哦。”
清水美穗还在笑,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如果你输掉的话…让我咬一口吧?”送上门的无下限术式,不要白不要^ ^血液这就搞到手啦~
趁着五条悟呆滞住的瞬间,她往门口走了两步,五条悟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喂——”
她停步,侧过头。
少年的脸从脖子红到脸庞,似乎连白发都染上了一星半点的粉色。清水美穗看着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回答:“…行!可以!我输了…就让你咬一口。”
清水美穗在门框边站了片刻。日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道暖金色的边。她转回头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眼尾微微垂着。
“好的。”她说,“我听到了。明天下午演练课见~”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廊道远去,被风吹散了,和窗外的鸟鸣混在一起。
五条悟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对面那张椅子上,刚才清水美穗坐过的位置。脸红还未褪去,他的脑海里还在播放清水美穗说那话的神情,这家伙真的太古怪了…五条悟有些踉跄的出了教室门,他把墨镜推正,朝着校舍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空。
四月的东京,天空是那种被洗干净了的,很浅很浅的蓝色,几片薄云挂在远处的山线上方,像是有人用毛笔蘸了淡墨轻轻扫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