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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12 真心

咒术回战:交友需谨慎

(食用说明:此章后清水美穗第三人称为“她”)

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暗】的力量游走在禅院家大大小小的角落,哪怕是看守严密的忌库,【暗】游走其中,如鱼得水般轻松。

禅院家内没有能修复术式的咒具。清水美穗在还未踏入正厅前就偷摸把修修压缩成影放了出去,经过修修的地毯式搜索的结果,清水美穗大概是知道了:合着仓井家骗上瞒下?对内说禅院家有咒具,其实另有目的?

然而听到仓井若叶满嘴“为了仓井家的未来”,她险些没绷住神情。好歹活了那么久,她也不是白活的,这女人为了敛权连自己少主都敢拱手相送,倒也是新奇。想要个傀儡少主嘛,理解理解,毕竟以后还要披一层合情合理的皮呢。清水美穗答应的爽快,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对于她而言,这个孩子连出生的概率都是个未知数,更何况这个孩子会怎样,与她无关,也自然影响不到她。

这件事不会被任何人知道。她伸手摁了摁自己平坦的小腹,里面什么都没有。再过几天、几周、几月,几年这里可能会被塞进一粒种子,被赋予一个姓氏,被当作筹码。这个孩子会活的很可悲,不会活着被爱包裹的世界,而是活在充斥着期望与权力的炼狱。

“咒术师的世界是如何运转的。您知道什么是力量,什么是筹码,什么是没有依附就会碎裂的东西。您知道自己没有男性机能意味着什么。在咒术界,它意味着您无法成为大多数家族所期待的继承人。您能走的路比常人少一条。”仓井若叶的话语在耳边徘徊,也许是因为术式【共享】的缘故,清水美穗忽然想,如果夏油杰知道她此刻坐在一座陌生的宅邸里,被家族当作生育工具来谈条件,他会说什么?

会露出很惊恐的表情吧。会拉着她走,让她回高专。

…为什么总是想到杰呢。明明才认识多久啊。因为总是一起出任务积攒出了战友友谊?和杰呆一起确实会感觉很安心。是术式的缘故吧,共享共享,不只是共享术式,也是共享对方的所有,连带着情绪也难以逃脱。清水美穗感觉自己变脆弱了,那种陌生的情感随着阴影慢慢渗透到皮肤下。如果杰此刻在这里,她会跟他说什么?“杰,我大概要生个孩子了,当然不是你的~”

她的思绪跳跃得很快。

禅院直哉?看起来也就只有术式还算不错。找个机会搞到血液吧。不是很想和这种家伙相处太久,感觉这家伙很无趣。似乎非常爱说教,打赢他的话他会老实点吗。把他的嘴堵起来吧。有些聒噪了。

于是她就干了,只不过选择了较为“文雅”的方式。用极密的语言强行使对方无法快速回答上来,完美堵上对方的无营养话题。没意义的熟悉环节就此打住,在清水美穗眼里,目前任务排在第一位。“失陪,接到了私人加急任务需要去处理。今天就先到这吧。”

“你要走了?”禅院直哉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地起身告辞。“真的就这么走了?你现在的第一位应该是我才对吧?”他尾音上扬,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错愕。而清水美穗已经站起身,和服的下摆在榻榻米上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她微微侧过身,朝禅院直哉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而不失距离感的微笑:“麻烦直哉少爷宽容,但在我这,目前是任务排在第一位。”她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转身走向门口。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深紫色的和服袖口在烛火中泛着暗沉的光。纸门被她亲手拉开,带着阵风从廊道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动了一下。

廊道上的侍女慌忙躬身退避,清水美穗没有看她,径直沿着回廊往回走。她的步子表面从容,但大脑已经在飞速运转。见了门外候着的那位该不该说,仓井家该不该回,母体知不知道底下这些人的小动作。

先回高专吧。至少高专清净点,也让她安心些。然后和杰解释一下把自己的私人行程排满,这样仓井家也没办法再做什么…至少要撑到四月份,五条家的那个『六眼』入学,仓井家就不会敢再有什么动作了。她走路的步伐丝毫没有因为和服的束缚感而减小,一味往禅院家大门走去。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木屐踩在青石板上,比方才的侍女步子重得多,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不耐烦。但清水美穗听出来不是仓井若叶。“你等一下。”禅院直哉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不高不低,但带着某种被晾在原地之后的微恼。

清水美穗没有停步,直到那只手从后面抓住了她的袖口,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停下来。她侧过头,目光先落在那只手上,然后顺着手臂移到禅院直哉的脸上。风吹走了懒散的外壳,露出底下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拾好的真实神色。“你这个人,”他说,“说走就走,连个交代都不给?”

“直哉少爷想要什么样的交代,尽管找仓井家的文职人员便是。”清水美穗的耐心已然殆尽,“如果是情感疏通服务,概不提供。”

“?谁需要这个。”禅院直哉松开了她的袖口,退后半步,双手插进袴服的腰带里,歪着头看她,“…我是要你的联系方式。”“…”这把贪了漏了联系方式这茬。清水美穗内心抽搐,嘴上仍是硬如磐石,“不知道直哉少爷要我的联系方式是…?(翻译:我不想给你。自己识趣点说算了不要了)”

“我们好歹是在交往阶段吧。所以我有权知道你的行程。”

“如果直哉少爷需要,我的行程会由仓井家的文职人员发到你的邮箱里。更何况我觉得我们不需要交往阶段,高专学业结束后该办的事我自然会办。”嘴遁下来,清水美穗完胜,直接将对方堵的哑口无言,直线破防。

“我不想我们之间的一切被转了不知道几手!所以私下联系。!”

“…啊原来是青春期的羞耻心和自尊心吗,我明白了。这个当然可以包容。”清水美穗故作意外的抬眼,然后快速念了串数字,“私人账号,麻烦不要外泄,否则我会很困扰的。”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禅院直哉没有再追上来。

大门在望。守门的仆人看见她走过来,慌忙躬身拉开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低沉而绵长的转动声,像一头巨兽在缓慢张开喉咙。外面世界的气息从门外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清水美穗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身后的一切:禅院家的灯火、廊道的烛影、庭院中的竹篱与枯山水。都像被一道无形的线拦在了门内。

此行过后,她还是清水美穗。

但是听完清水美穗口述全过程的夏油杰显然又是另一种心境。他看着和自己同个被窝的清水美穗欲言又止。

清水美穗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发现夏油杰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她。那表情很难形容,不是惊讶,不是愤怒,不是她之前预想的那种“会露出很惊恐的表情”。夏油杰那张一贯平静的脸上,此刻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微微撬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他平时藏得很好的、某种更真实也更脆弱的东西。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然后偏过头去,看向窗外。窗外的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和平日里他抬起头看她的样子,几乎重叠在一起。清水美穗躺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在回校前已经换回了常服,那件深紫色和服被她压在了衣柜最深处,也许再也没有重见天日那天。

她看着夏油杰的侧脸,等着他开口。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清水美穗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夏油杰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你答应了?”

“答应了。”清水美穗的声音从被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反正我不在乎这个。不如先答应,换点什么。”

“换点什么。”夏油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颗味道复杂的话梅,“你觉得你的身体,就是用来交换价值的?”事情比他想的还要糟糕,他原本以为美穗只是漠视自己的生命,现在看来,美穗对自己的身体也全然不在乎。但是美穗愿意开口,愿意和他说。他对美穗是特别的,对吗。

清水美穗沉默了一瞬。她听出了他话里那种克制到近乎紧绷的力道。他在努力不让自己显得情绪化,但他的声音尾端已经有一点点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

“至少比不答应要好。”她最终说,“我不答应,仓井家会威胁我吧,拿我的养母,或者是拿杰的安危,那我怎么办呢。”清水美穗和他对视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之遥,被窝里她的体温和他隔着几寸空气,她甚至能感觉到他那一边的被褥微微下陷的重量。

夏油杰又在看她,两人再度沉默。然后他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按了按她小腹的位置。那只手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确认一件易碎的东西是否还存在。“…这里面,现在什么都没有。”他低声说,语气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清水美穗感觉到他掌心隔着被子传来的温度,不烫,但很清晰。

“嗯,”她说,“现在什么都没有。”

夏油杰收回手,重新靠回枕头上。他盯着天花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但尾音里还残留着一点没完全散去的沉:“你以后,如果再有这种事,先跟我说。”

“杰是想英雄救美?还是想美救英雄呀^ ^?”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而且我也有自保的能力的。”夏油杰转过头看着她,“我是你的同期,你的朋友,你的搭档,你的…我不想当束缚住你的东西,我可以陪你。”

清水美穗在被窝里蜷了蜷手指。她忽然觉得胸口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些,不是灼热,是温温的。如果说她是冰冷的烛块,那杰就是燃烧的火把,哪怕因为靠近而被火焰的温度融化,她也愿意。

“…好哦。”她说,“下次也跟你说。”

得到了她承诺的夏油杰没有再说话。两人并肩躺在同一个被窝里,中间隔着恰好一人的距离,既不近到让人不自在,也不远到让人觉得疏离。她想起她从禅院家出来,坐上回高专的车,一路上都在想要怎么跟夏油杰解释。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他会皱眉头,会沉默,会问她“你还好吗”。教育她对自身无所谓的态度,安慰她的“悲惨”,又或是为别人开脱?

但真正躺在她旁边听她说完这一切之后,他只是按了按她的小腹,说“现在什么都没有”。

那八个字,像是把一整个世界的重量都轻轻卸下来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床单上有高专洗衣房惯用的那种皂香味,熟悉且令人放松,如果她能入睡的话,她也许会幼稚的觉得很幸福。

“杰。”她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虽然平时任务里经常说你拖后腿什么的…对不起,我收回那句话。你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朋友。”

夏油杰没有回话。但清水美穗感觉到他那一边的被褥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他往她这边靠近了不到一寸的距离。

然后他低声说:“睡吧。明天还有新的任务。”

她闭上眼睛。

那些东西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暂时被她压到了意识的最底层。此刻她只想在这张熟悉的床上,在这个人的呼吸声旁边,安安稳稳地闭上眼睛“睡一觉”。两个各自揣着心事、却都不愿意再开口的人。他们只是静静地躺着,在同一个被窝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直到夜色将一切包裹成沉甸甸的、柔软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