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暗】母体在人间拥有势力:在平安京时代从『数据输入』中缓慢分裂一部分人到人间,与人间的人类繁衍后代。以血脉为纽带,认【母体】为主,他们统一了姓氏、似乎是为“仓井”,也可能是别的“藏井”之类的;当然,对于作为备选母体的容器,他们的态度不亚于信仰天元的家伙们评价星浆体(?二者本质上也差不多?),不过碍于备选母体在此之前没有来到人间与他们相见,所以具体的态度还是未知状态。
而现在,未知的态度要被迫揭开了。
“来羅衣大人,妾身奉母族家主之命,提醒您,今日该去禅院家了。”在清水美穗面前的便是仓井家的人,听自称应该是个女人。躬身低语,声音像浸过冰水的绸缎,滑腻而透着一股阴凉。仓井家的人或许向来如此,因为血脉里流淌着来自“数据输入”的那股淡漠和死板,哪怕和人类结合了不知几千年冲淡血缘,她们的后代也仍带着非人的违和感。
来羅衣…女子的名字啊。“你们都这么称呼母体?”清水美穗挑眉,刻板印象这么重?还是说是母权当道?“回来羅衣大人,这是仓井家自古留下的传统,无论是母体大人,还是备选母体大人,仓井家一律尊称其为『来羅衣』,此称无关性别。若大人不满,妾身也可称大人为『少主』。”女子头也不抬,仍躬着身子,“母族已派人向忌寸校长替少主告假,还请少主动身,即刻随妾身前往禅院家。”
“禅院家…我可不记得母体和禅院家有什么牵连。”清水美穗眯着眼睛看她,话语间皆是毫不掩饰的怀疑和试探,“该不会,是什么鸿·门·宴吧。”虽然母体也提过禅院家,但二者之间意味着什么还不清不白的,他可不想变成权力交锋中的棋子。“仓井怎敢!妾身对主之心,天地可鉴!绝无半分邪念!此行禅院家,也只是因为禅院家忌库内有一物可安少主神魂…仓井家在咒术界虽不如御三家般强大,但在界内也因收售咒具咒物而有一席之地,怎的也能护少主周全!”女人声音颤抖,仿佛美穗的怀疑对她而言如同问罪当诛,“若少主对妾身存疑,也可通过自己的方式验证妾身赤心!”
感觉胆子又点小。不过都负责跑腿了,想必在族内也是半边缘人物。清水美穗看着她那一副样子也没了挑逗的心思,兴致缺缺的摆手:“好了,带路。”
清水美穗那句"带路"落地之后,女子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她直起身,兜帽依然压得很低,但露出的那半截下颌线条明显松弛了几分。
“是,少主这边请。”
她侧身引路,步子迈得很小,木屐踩在廊道的木地板上发出克制而规律的声响。清水美穗跟在后面,打量着这个自称仓井家的女人——背影纤瘦,和服是极深的绀青色,袖口和下摆绣着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结合前面的结论,嗯…母体当年取样到蛇了?感觉这女人眼瞳好像也比常人小。
穿过中庭时,遇上了刚出任务回来的夏油杰。他的目光先落在清水美穗身上,又落在美穗前面那个女人,眉梢微微一动。“这是…?”“家里的人,有事,请了假出去一趟。”清水美穗停下来,想了想,补充道,“晚上不一定回来了。不用等我。”“家里”这个词用得心虚,他自己都说得有点没底气,尤其是在夏油杰面前,他总是莫名不好撒谎。好在夏油杰倒也没追问,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晓,“如果要晚几天回来,电话联系。”
清水美穗朝夏油杰笑了笑,转身跟上仓井家的那个女人。
女人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过问身后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等在几步之遥的地方,姿态端正得仿佛一尊安置在廊下的雕像,对少主与同学的交谈既不好奇也不干预。
清水美穗走到她身边时,女人才重新迈开步子,步伐频率与先前分毫不差。
“你倒是不好奇。”清水美穗随口说了一句。
“妾身只负责带路与护卫,少主的事,少主自会决断。”月见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恭维也听不出疏离,“妾身不该问的不问。”
清水美穗看了她的侧脸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人出了高专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样式老旧,漆面却保养得极好,反射着午后日光,女人拉开后座车门,躬身候在门边。
“少主,请。”
清水美穗弯腰坐进去,皮质座椅冰凉,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线香味,像是寺庙里燃了很久的那种,沉沉的,让人莫名安静下来。女人关好门,绕到驾驶座,车子平稳地驶出高专的结界范围。
“去禅院家要多远?”清水美穗问。
“约莫一个时辰。”女人好像只要不牵扯到忠不忠诚的问题上就显得格外镇静,“少主有惑,妾身可以解答。”
“那就说说吧。”清水美穗靠进座椅里,目光从后视镜里与女人的碧眸对上,“仓井家到底是什么?恕我直言,若不是你们找上门来,我都未曾听闻过你们——你们在咒术界到底算什么?”
女人的指尖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瞬,像是在整理措辞。
“妾身……尽量说得清楚些。”
“嗯。”
女人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比先前低了几分:“仓井家在咒术界并无显赫名声,自古以来流传于世的是收售倒卖咒具咒物。特别是主·繁盛时代(平安京时代)落幕后,仓井家便不曾再直接参与咒术界的纷争,不占术师家族的席位,也不完全依附任何一方势力。仓井家的存在,在咒术界大多数人眼中如同一个影子——听说过,但看不清轮廓。”
“那禅院家呢?为什么非要去禅院家?别指望我会信什么为了少主之类的理由。”
“…少主神魂需要禅院家的咒具来稳定是首要缘由。其他干系便要说回御三家了。”女人的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禅院家、五条家、加茂家,并称御三家,是咒术界最古老的三大术师家族。三家以血统为根基,以咒术为传承,自平安时代起便掌控着咒术界的话语权与资源。天元大人的结界、咒术高专的设立、对咒灵与咒术师的统管规制——背后都有御三家的影子。这也是自从主的时代落幕后,仓井家一直不敢有什么大动作,故而没什么进展的原因。”
“简单来说,”她顿了顿,“御三家就是咒术界的顶层。任何一方势力的兴衰、任何一件重要咒物的流转、任何一位术师的升迁与贬黜,都绕不开他们。”
清水美穗皱了皱眉:“那仓井家和御三家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
“是。”女人的声音很是平静,“仓井家不附庸任何一家,也不与任何一家结盟。妾身等在咒术界的存在,更像是……一条暗河。地面上的人看不见,但地面的水脉之中,有妾身等流动的痕迹。”
“那禅院家为什么会主动接近我?”清水美穗追问,“如果仓井家不跟他们来往,他们怎么知道我的存在?又为什么强烈要见我?”
女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回答的限度。
“御三家虽为顶层,但也并非铁板一块。三家之间互相制衡、互相监视,任何一方的动向都会被另外两家紧盯。禅院家近年来在御三家中的地位有所松动——五条家的『无下限术式』重出于世,加茂家的血脉传承稳步延续,逐渐恢复生机,唯独禅院家…内部倾轧不断,对外也缺少足够震慑的力量,而且他们迫于五条家的缘故,在赌『十影术式』再度现世。”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外部变量',也就是身为母体母族的仓井家?”清水美穗挑眉。
“少主聪慧。”女人的语气依然恭敬,“您身为备选母体,身份特殊,仓井家虽不显露于人前,但在咒术界的暗面,知晓母体存在的人并非没有——禅院家的核心层,显然知道。妾身斗胆,仓井家怕是出了背叛主的走狗,故此泄露了少主的存在。”
“所以他们那么迫切的要见我,是知道了什么?”
“妾身不敢妄下断言。”女人的声音低了一度,“但妾身可以告诉少主的是——禅院家对少主有意,此事不假。他们确有求于少主,至于所求为何,妾身暂时不知,但妾身会守在门外,绝不让少主孤立无援。”
清水美穗靠进座椅里,盯着后视镜中女人的那双碧眸。“你们仓井家真是有意思…看样子,内部出问题了?”
“少主所言非虚,仓井家的确存在分歧…早在主自顾自断开联系后,仓井家便分成了两派:妾身所属的保守派仍等待主,而对立的激进派却是敛权,甚至不惜与御三家纠缠不清…”
“看样子激进派并不得民心,否则我倒也不会安生十几年。”
女人沉默了几秒:“少主也可以这么想。不过妾身该提醒少主,路程快结束了。还是先不要想这些为好。”
车子驶入一条林荫道,两侧古木参天,枝叶在头顶交错成幽暗的穹顶。路的尽头,一座巨大的宅邸轮廓在夜色中浮现,门楣上挂着两盏灯笼,烛火昏黄。“少主,到了。”
“少主,禅院家规矩繁多,妾身非文职,不宜随少主一同入内。妾身在此等候,您办完事出来,妾身便送您回去。”女人恭恭敬敬替清水美穗开了车门,“禅院家已安排人手在内接应,少主只需跟着引路的人走便是,仓井家文职人员也在屋内等候。踏入此门后,还请少主自己以『来羅衣』自称其名。”
女人躬身退后半步,重新隐入车门旁的阴影里,“妾身会一直在这里,少主何时出来,妾身何时在。”
清水美穗看着她在阴影中几乎消失的身影,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好。”
…
踏入禅院家,带路的是个女人。她不喜言语,除了一开始确认身份“可是仓井家的来羅衣大人”,确认无误后便不再开口,转身走在前面,木屐在廊道上发出清浅的声响,明明仪态端庄优雅,但清水美穗总看出了什么畏首畏尾的意思,仿佛这女人是怕惊扰了什么人,呼吸都格外克制。清水美穗跟着她穿过前庭,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庭院的布局曲折幽深,每一重院落之间都隔着低矮的竹篱和精心修剪的松柏。夜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藏在暗处低语。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女人在一扇纸门前停下。
“到了。”
她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布置简单的和室,铺着深色的榻榻米,正中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一盏茶,还冒着些微热气。角落里立着一座屏风,屏风上绘着山水的墨迹,线条疏淡,意境悠远。清水美穗皱眉,他原本以为只是见个面的功夫,却没想到自己被空城计摆了一道:“这就是你们禅院家的待客之道?”
“来羅衣大人稍安。家主正与仓井家文职人员交谈,交谈完毕后便会一同前来。稍后仓井家会派人来为来羅衣大人更衣。”女人毕恭毕敬的态度让清水美穗难得有了点道德。还是别为难她了,禅院家规矩繁多,只怕隔墙有耳。
环顾四周。这间和室除了矮桌、茶盏和屏风之外几乎空无一物,壁龛里挂着一幅字,笔锋收敛,看不出什么锋芒。纸门上的和纸是上好的越前纸,纹理细密,透光均匀,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禅院家果然有钱。而且有股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不过禅院家的确有傲慢的资本,那是千年沉淀下来的根基,即使如今不稳,但也总归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是仓井家的激进派依附,清水美穗倒不感觉奇怪,甚至理解。母体做事风格总是带着战场上的决绝,这份坚定在人情场反而成了偏执,想必祂也是意识到了这点,于是撒手任由其自我生长。
但越是这样考究的布置,越让清水美穗觉得不自在。身为御三家之一,禅院家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每一处细节都在传递某种无声的讯息——让你等,给你茶,留你独处,都是在试探和观察。很幼稚的反应,勉强称得上谨慎?不过敢这么做,仓井家的文职人员默许了啊。亲近禅院家的做派…嗯?难道说仓井家的文职人员就是激进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