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深夜的崩溃像一场手术。
刀锋划开表皮,把里面溃烂的脓血放干净,伤口反而开始结痂。之后的祺安,确实“好”了一些——但这种好,不是变回从前,也不是变得更锋利,而是变成了一种“松弛”。
她不再逼着自己笑。在“晚点”打烊后,她会坦然地坐在吧台边发呆,而不是硬凑进阿野和林舟的游戏里。苏青给她买的那些精致衣服,她偶尔还是会穿,但也重新翻出了最初那件洗得发软的白色大号T恤。最明显的是,她不再刻意回避关于“过去”的话题。
阿野有一次问她:“安安,你以前学校里那帮人,后来没再找你麻烦吧?”
搁在以前,祺安会冷着脸说“关你屁事”,或者干脆转身走开。但这次,她正用指甲刀修剪着小臂上纹身的结痂边缘,头也没抬,淡淡地说:“她们后来转学了。听说其中一个,因为长期霸凌被处分,家里又有点背景,就转去私立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马嘉祺在远处擦着酒杯,动作停了一瞬,嘴角极轻微地扬了扬。他知道,祺安终于不再把那些伤疤死死捂住,也就不再会被它们勒得喘不过气。
但这种平衡,在一个周日的午后,被打破了。
那天马嘉祺在吧台后面对账,祺安蹲在门口给一盆枯死的绿萝浇水——明知救不活,但她还是固执地每天浇一点。阳光很好,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她雾蓝色的短发上跳跃。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口,跟这条老街格格不入。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肚子微微隆起,脸上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矜持。他关上车门,目光在略显破败的巷子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蹲在地上的祺安身上。
“请问……”男人走近,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姿态,“是祺安吗?”
祺安没抬头,继续浇水。“你找错了。”
“我没找错。”男人蹲了下来,这个动作让他昂贵的西裤绷紧了。“我是你爸爸,祺安。”
空气凝固了几秒。
祺安手里的浇水壶歪了一下,水流出来,浸湿了她的鞋边。她慢慢抬起头,看着这张脸。没有记忆,没有任何印象,只有一种陌生的、被审视的感觉。
马嘉祺在店里听到了动静,放下账本走出来。他没说话,只是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那个男人的手上——那是一只保养得很好的手,戴着一枚金戒指,指甲修剪得整齐,跟祺安那双带着薄茧和小纹身的手,天差地别。
“祺安,我是你父亲。”男人——或者说,祺建国,再次开口,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当年……当年有些误会。我和你母亲分开得早,后来又去了外地发展,一直没能接你回来。现在我有能力了,我想接你回家。”
“回家?”祺安站了起来,手里拎着浇水壶,水顺着壶嘴滴在地上,“回哪个家?”
“回我们家。我有新的家庭,你有两个弟弟,还有妈妈。”祺建国也站起来,试图去拉祺安的手,“你受苦了,孩子。跟我回去,以后你就是大小姐,不用在这种地方……打工了。”
他的手快要碰到祺安的时候,马嘉祺动了。
他不是走过去的,是几步跨过来的,身体自然地横亘在祺安前面,挡住了祺建国的手。
“马嘉祺。”马嘉祺报上名字,眼神冷得像冰,嘴角却挂着那副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这我地盘。您哪位?”
祺建国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逼得一滞,随即恢复镇定。“我是祺安的父亲。这位先生,这是我们父女之间的事。”
“父女的事?”马嘉祺嗤笑一声,转头看了祺安一眼。祺安低着头,手指攥紧了浇水壶的塑料把手,指节泛白,但这次,她没有发抖。“您这父亲当得挺写意啊。丢了十几年的闺女,现在想起来认领了?”
“年轻人,说话注意点。”祺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我不管你跟祺安是什么关系,我有义务带她回正常的生活环境。这种开酒吧的地方,鱼龙混杂,不适合一个女孩子。”
“鱼龙混杂?”马嘉祺上前一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祺建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您是说我这儿脏?”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马嘉祺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危险的平稳,“您知道她是怎么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活下来的吗?您知道她发烧倒在雨里的时候您在哪儿吗?您知道她被人把书包从楼上扔下去的时候您又在哪儿吗?”
他每问一句,祺建国的脸色就白一分。
“现在您西装革履地来了,一句‘接你回家’,就想把一切都抹平了?”马嘉祺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祺先生,您不是来接女儿的。您是来给自己的人生补一块拼图,补一个‘我曾经丢了个女儿但现在找回来了’的完美故事,对吧?”
祺建国瞳孔一缩。
马嘉祺不再看他,转过身,伸手轻轻拿掉祺安手里的浇水壶,放在地上。然后他握住祺安冰凉的手,十指紧扣。
“安安,”他叫她,声音不大,但足够坚定,“告诉他,你想不想走。”
祺安抬起头。她看着马嘉祺的背影,宽阔,挺拔,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墙。她又看向祺建国,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算计和虚伪的脸。
她想起了孤儿院的铁门落锁的声音,想起了雨夜里冰冷的地面,想起了撕碎的试卷,也想起了这双手一遍遍帮她缠护腕的温度,想起了那碗滚烫的姜茶,想起了江边呼啸的风。
“我不认识你。”祺安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的家在这儿。”
祺建国愣住了,随即脸上浮现出被冒犯的怒意。“祺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你亲生父亲!血浓于水!你现在是被这些人带坏了!”
“血浓于水?”马嘉祺转过身,把祺安完全护在身后,他盯着祺建国,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杀意的东西,“您那血,掺了多少水我都不知道了。至于带坏?她能被您‘带’回家之前,就已经被生活‘带’得遍体鳞伤了。现在她好不容易能站着走路,您想再把她按回泥里去?”
他往前逼近一步,祺建国连退两步。
“我不管您是谁,也不管您有什么理由。”马嘉祺一字一顿地说,“祺安说了,不走。在我的地盘,我说了算。您再不走,我不介意让您体验一下,我这儿‘鱼龙混杂’的人,是怎么处理上门找茬的。”
祺建国脸色铁青,他看了看马嘉祺,又看了看躲在马嘉祺身后、眼神决绝的祺安,最终,他整了整西装,冷笑一声。
“好,很好。有其主必有其奴。祺安,你会后悔的。等你想清楚了,打这个电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名片,扔在地上,转身走向那辆黑色轿车。
引擎声响起,车子迅速驶离了巷口。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梧桐树叶沙沙的声音。
马嘉祺站在原地,紧绷的脊背慢慢松懈下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那种恐惧——不是怕祺建国,是怕祺安真的跟他走——像冰冷的蛇,刚刚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转过身,祺安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张名片。
马嘉祺弯腰,捡起那张名片,看也没看,当着她的面撕成碎片,随手一扬,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
“安安。”
祺安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我是不是很贪心?”她轻声问,“明明有了你,有了大家,可他出现的时候,我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马嘉祺伸手,把她散落在额前的雾蓝色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不是贪心。”他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是因为你心里还留着那个位置,等着谁来填。但他没资格。”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以后那个位置,我帮你守着。谁也别想来抢。”
祺安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她向前一步,把脸埋进了马嘉祺的怀里。
不是崩溃的大哭,只是安静地靠着,听着他胸腔里有力、平稳的心跳。
马嘉祺僵了一瞬,随即收紧了手臂,把她牢牢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混合着烟草和洗发水的味道。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斑驳地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马嘉祺闭上眼睛,心里那个名为“恐惧”的空洞,被一种更汹涌、更滚烫的情绪填满。
他终于确定了。
他捡回来的不是一只猫,也不是一个妹妹。
是他这辈子,想要共度余生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