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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他太骄傲

我的意识像沉入浑浊的水里,身体沉重似乎无法挪动,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耳边是监护仪一成不变的滴答,一下,又一下。声音时而很近,尖锐地撞进脑海,一下一下地打击我的大脑,时而又飘向很远。说话声漂浮在耳边,可我怎么努力都抓不住。单调的滴答声,反复盘旋在混沌的意识之中。

我能感觉到我的手被人抓着,很用力地抓着。

我好像飘在一片苍白的海面上,海水有吸力一样地囚着我,我动不了。玻璃一样的海水从手指间滑过,没有留下任何水痕,干干净净的,虚无缥缈若云烟。

我于是随着坠下去,没有一点不适感。水流在带着我,它柔柔地接住我的身体,环拖住,然后慢慢地往下引。

我变得很疲惫,由着它指引,只想在这里彻底昏睡,再也不醒来。

我的脑海彻底放空,透过眼皮渗进来的光几乎没有了,我置身于底渊,想要就此安睡。

意识一寸寸沉溺进无边黑暗,四肢已经失去所有知觉。我彻底放空意识,准备散入这片云烟苍海。但海水突然被硬生生撕开,一双哀伤烟愁的眼眸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下意识地凝视它。眼底近乎哀求绝望,它在对我诉说不舍,也在控诉我的离别。耳边不再只有水流的平宁,也混进了期艾至极的眼泪,它一遍一遍地唤我的名字:“宋翰…我怎么办…”我睁不开眼,胸腔里却好像融进了一股痴愿,它散发着微弱的华光,强烈地驱动我上浮,带着我冲破沉沉水下。 等混沌重新聚拢,朦胧之间,单调规律的监护仪滴答声,穿过层层迷雾撞进我的耳膜。

混沌还牢牢裹住我的意识,眼皮重得如同灌了铅,我费力掀开一条极细的缝隙。惨白刺目的病房灯光率先扎进眼底,视线一片模糊,景物都蒙上一层重影。我艰难地转动脖颈,侧过头,终于看清了。殷明榭紧紧攥着我那截枯瘦单薄的手腕,指节泛出着青白。往日里总是温软含情的眉眼此刻尽是无助,他睫毛湿漉漉地垂下来,泪水顺着下颌滚落,在床单上开出一朵一朵的浅灰色泪花。他闭着眼,把我的手腕贴着他的额头,嘴唇翕动着无声祈祷。我从没有见过他这么虔诚,那是一种几乎死寂的不甘心。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肩背发颤,却不松开半分,仿佛一旦松手,我便会再不回来了。

我看着手腕,它细得近乎脆弱,薄薄一层皮肤松垮地覆在骨头上,腕骨棱角突兀地向外凸起,青筋像淡青色的藤蔓,清清楚楚盘绕在皮下。腕间几乎没有一点肉,皮肤是一种泛着冷意的苍白,已经找不到一点属于鲜活的饱满,满是将死之人的灰败。

我静静凝视着这副残破的躯壳,心底漫开一片寒凉的倦怠。我本应该少年意气,风华正茂,骄傲张扬,怎么能是这般衰败的模样。皮肉枯槁,生机消散,连活着,都要依托旁人的祈求来苟延残喘。我绝不能容忍自己沦落到这种让人惋惜可怜的地步。那片海的身影似乎依旧在眼前缓缓涌动,沉入水底时那份安宁还残留在我的手掌间。我贪恋他,但我不能忍受这样的我留在他身边,这是羞辱。他紧紧攥住我的手腕,透过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进入了我的身体,可是我骨缝里浸出来的冷太多了,一小股暖流是捂不热的。我甚至隐隐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我想要他松开手,让我从此长眠不醒。我思恋他,我将会以最美好的模样去他梦境中探望。我希望他回忆起我的时候,我依然是那个站在树荫下对他笑的少年,张扬热烈,锋芒尽显。而不是现在的我,难堪又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