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材送到南边的药行之后,差事就算办完了。梓渝把回执收好,两人没有立刻返程,在药行附近找了个茶摊坐下来歇脚。
梓渝向药行的伙计打听了一个地名——他师父留给他的旧信里提到过的那几个字,拆开来看是一个村镇的名字。伙计听了之后皱了皱眉,说那个地方在南边靠山的位置,已经荒了十几年,现在没什么人住了。梓渝问他路怎么走,伙计指了个方向,说沿官道往南走到底,再转小路进山。
两人第二天一早出发。官道走到尽头之后,路开始变窄,两旁的田地和村庄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成片的荒草和没人打理的老林。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路边的荒草里开始出现倒塌的土墙和旧屋基。有的屋基上还立着半截门框,木头已经黑了,被藤蔓缠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整个村子像是很久没人来过了,连鸟叫声都稀。
梓渝走在这片废墟中间,脚步放得很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放慢——这里的一切他都不认识,但身体像是比脑子先感觉到了什么。田栩宁走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目光扫过两侧坍塌的屋墙和长满野草的院坝。
村子中间有一口井。井台用青石砌成,石面被雨水和青苔腐蚀得坑坑洼洼,井口上盖着半块旧石板,缝隙里钻出了几簇细瘦的野草。梓渝在井台边停下来,蹲下去看了看井沿的石面。石面上刻着一些划痕,有些是天然的裂纹,有些明显是人为的。他用手指擦去表面的一层薄土,井沿朝南的那一面露出了一道刻痕——月牙形的弧线,下缘缺了一角,跟木牌上的符号一模一样。刻痕的边缘已经被风磨得发圆了,落笔处比收笔处深一些,像是用刀尖重重地压上去再慢慢拖过来的。
梓渝的手指停在刻痕上,没有动。
田栩宁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道刻痕,又看了看井台周围的地面。井台的石缝里嵌着一些黑色的碎屑,不是泥土,是烧过的东西留下的残渣。他用指尖刮了一点放在鼻端闻了一下,是旧纸灰和木头炭混合的味道。“有人在这里烧过东西,”田栩宁说,“很久以前。”
梓渝把手从刻痕上收回来,站起来打量了一圈四周。井台旁边有一间相对完整的旧屋,墙还剩大半截,屋顶塌了一角,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梁架。他朝那间旧屋走过去,跨过门槛的位置时低头看了一眼门槛石——上面同样刻着一道浅浅的月牙弧线,跟井台上的符号一致。
屋里地面上的浮土积了厚厚一层,墙角长着潮湿的苔藓。梓渝走到屋子中间站定,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比旁边几间大一些,位置也正对着村口进来的那条路。他蹲下来看了看地面,浮土下面隐约露出一块平整的石板,不是天然的,是铺上去的。他用袖子扫开石板上的一层浮土,露出石面上一片更深的刻痕——不再是单一的月亮符号,而是一组交错的线条,有弧线、有直线、有短促的点状刻痕,像是某种标记或记录。梓渝看不懂,田栩宁也蹲下来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两人从旧屋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过了正午。日头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这片荒废的村落上,把破败的屋墙和丛生的荒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村口的方向传过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踩在碎石和枯枝上发出细碎的响动。
一个老人拄着一根木棍从村口慢慢走进来。他背有点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脸上皱纹很深,眼睛眯着像是在辨认什么。他走到井台附近的时候停了下来,目光在梓渝和田栩宁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田栩宁的脸上。老人看了很久,久到田栩宁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老人拄着木棍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而缓慢:“你像几十年前来过这儿的那个年轻人。”
田栩宁站在旧屋门口没有动。老人又往前走了一步,离近了些,眯着眼仔细看田栩宁的眉眼:“像,很像。那个人当年也在这个井台边上站过,站了很久。后来走了,再没回来过。”
田栩宁开口:“那个人姓什么?”
老人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姓什么。他只说是来找人的,别的没讲。”
梓渝从旧屋里走出来,站在田栩宁旁边。老人看了梓渝一眼,目光停了一下,又回到田栩宁脸上。风从村口的荒草间穿过来,吹得旧屋的破门板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干涩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