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清晨,梓渝到宗门门口的时候,田栩宁已经到了。
田栩宁靠在大门外的石狮旁边,手里拎着一只小布袋,看到梓渝走过来就把布袋递过去:“路上吃的。”
梓渝接过来掂了掂,里面装着几块糕饼和一袋果干,分量正好够路上垫肚子。梓渝没说谢,把布袋收进储物袋,抬眼看了看田栩宁的脸色:“你昨晚没睡好?”
“睡了。”田栩宁说,“醒得早。”
梓渝还想说什么,带队长老已经招呼众人登舟了。一艘巨大的灵舟停在宗门外的空地上,通体木制,表面刻满了风系阵纹,两侧船舷上站着几名负责护送的师兄师姐。梓渝看了看那艘灵舟,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田栩宁,两人一前一后踩着踏板上了船。
灵舟升空的时候,梓渝脚下的甲板微微震动了一下,随即平稳下来。梓渝走到船尾的位置扶着栏杆往下看,宗门在视野里越来越小,原本高耸的殿宇渐渐缩成棋盘上的方块,人群变成细小的黑点,最后整座宗门被层层叠叠的山峦吞没了。
“第一次坐灵舟?”田栩宁走到梓渝旁边。
梓渝摇了摇头:“做过一次低阶的,没这么高。”
田栩宁也扶着栏杆看远处。云海在灵舟下方铺展开来,白茫茫一片望不到边,日头从云层的缝隙里射下来,把天际线染成一片金红色。船身破开云层向前滑行,风从船头灌过来,吹得梓渝和田栩宁的衣摆猎猎作响。
“世界很大。”梓渝忽然开口。
田栩宁偏头看着梓渝。梓渝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表情安静却认真,像在丈量什么距离。
“我会站在最高处,”梓渝说,“让所有人看到。”
田栩宁没有接话。田栩宁看着梓渝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我在下面给你鼓掌。”
梓渝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转过来看田栩宁。梓渝的手在栏杆上搭着,指尖微微动了动,朝旁边伸过去半寸,碰到了田栩宁的小指。田栩宁的手也动了动,两根小指轻轻勾在一起,在栏杆后面,在没有人注意到的角度。
灵舟在空中行驶了大半日,下午时分开始下降。
天剑宗的山门出现在视野里时,梓渝深吸了一口气。那是一座建在峭壁之上的巨大山门,两旁的立柱高耸入云,上面刻满了凌厉的剑痕,隔了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锐气。整座宗门依山而建,楼宇层叠错落,最顶端的剑塔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金光。
“不愧是天剑宗。”田栩宁站在梓渝身侧,声音压低了些,“到处是剑气。”
“感觉怎么样?”梓渝问。
“有点冷。”
梓渝偏头看了田栩宁一眼:“你怕冷?”
“怕。”田栩宁说得很坦然,“所以你别走太远。”
梓渝没有接话。但梓渝在走下灵舟的时候,不着痕迹地往田栩宁身边靠了靠,两人并肩走下了舷梯。
天剑宗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其他三宗的弟子比凌云宗的人先到,各自在广场四周扎堆站着,目光不时扫过新来的人。梓渝走在凌云宗队列里,感觉到无数道视线从四面八方投过来,像细密的针尖一样扎在身上。梓渝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发现那些目光里的含义并不复杂——新面孔、筑基初期、没见过——三个标签贴在一起,足够让大部分人对他失去兴趣。
梓渝并不在意这些。
可就在梓渝跟着队伍往安排好的住处走的时候,一道剑气从侧面扫过来,不偏不倚正对着梓渝的方向,速度不快但故意得很明显。
梓渝脚步没停,甚至没有转头去看那道剑气的来源。田栩宁往前走了一步,月白灵力无声漫开,像一面薄薄的墙,把那道试探性的剑气轻轻弹了回去。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吹过,剑气消了,月白灵力也收了,旁边的人甚至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
梓渝偏头看了田栩宁一眼。田栩宁表情如常,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但梓渝心里清楚,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有一个人站在旁边,替他挡了那些不需要他去接的东西。梓渝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稳了,因为知道旁边那个人会跟他走到任何地方。
梓渝和田栩宁在天剑宗安排好的住处安顿下来,是一间不大的客房,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面半高木屏风。梓渝把自己的储物袋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转头看了一眼田栩宁:“你住隔壁?”
“嗯,隔着一道墙。”田栩宁指了指右手边的墙壁,“有事敲三下。”
“知道了。”
两人在房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天剑宗的暮色比凌云宗更深一些,窗外的晚霞烧得浓烈,把整间屋子都映成了暖融融的橘色。梓渝靠在门框上,看着田栩宁转身往隔壁走的背影,忽然开口:“喂。”
田栩宁回头。
“明天——”梓渝顿了一下,“明天要是有不认识的人来试探我,你不用每次都挡。”
“那我做什么?”
“站在旁边就行。”梓渝说,“你站旁边,我就知道自己在哪儿。”
田栩宁站在走廊的光线里看了梓渝好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好。我站旁边。”
田栩宁转身走了几步,推开隔壁的门进去了。梓渝站在门口看着那道门合上,然后退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桌上放着一盏新点的油灯,火苗轻轻跳着,把梓渝脖颈上那枚月白色的玉佩照得微微发亮。
梓渝低头摸了摸玉佩的绳结,然后解下外衫开始收拾床铺。
外面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明天就是大比第一天。梓渝躺下来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可能会遇到的对手类型,又过了一遍自己的应对策略。最后一件事,梓渝想到的是隔壁墙那边隔着一个人。
梓渝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窗外的月光从天剑宗的屋檐间漏进来,在床脚铺了一小片银白。
梓渝握住了挂在颈间的玉佩,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光滑的玉面,然后松了手,翻了个身。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梓渝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