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

田栩宁说到做到。那天之后，他真的每天都来。

说是每天都来也不准确——他来得很有分寸，隔一天来一趟，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来的时候也不空手，有时带一碟厨房多做的点心，有时带一小壶热汤，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洞府角落的小板凳上看书。

梓渝从最初的“你来了”到后来的“哦”，再到后来的什么也不说，只是把石桌上多摆一只杯子，整个过程不过四五天。

这天傍晚，梓渝练完功从蒲团上站起来，肩背有些发酸。他走到桌边倒水，余光扫到角落里那个人又来了。田栩宁坐在小板凳上翻书，腿边搁着一只食盒。

“今天带的什么？”梓渝喝了口水，随口问。

田栩宁抬头看了他一眼：“蒸饺。厨房阿姨包的。”

梓渝走过去打开食盒看了看。饺子皮白生生的，透过薄皮能看见里面淡粉色的馅料，还冒着热气。他捏起一只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但还是嚼了咽下去：“……还行。”

田栩宁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看书。

梓渝端着食盒走回桌边坐下，一只接一只地吃。吃到第五只的时候他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角落——田栩宁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墙上，书页翻过去一页，安安静静的。洞府里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但奇怪的是，梓渝已经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了。

他收回视线，又吃了一只饺子。

吃到第八只的时候，他的筷子在食盒里夹到了个硬的东西。他用筷子拨开饺子，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小包蜜饯，油纸裹着，扎了根细麻绳。梓渝看看蜜饯，又看看角落。

田栩宁还在看书，像什么都没做一样。

梓渝把蜜饯拿起来放到桌边，没说谢谢。但他心里知道，这人每次带的东西都不是“刚好多一份”或者“顺手拿的”。汤是热的，饺子是刚出锅的，蜜饯是单独包好藏食盒底下的。

他低头继续吃，嘴角那点弧度藏在碗沿后面。

第二天中午，梓渝修炼完毕走出洞府透气，看见田栩宁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翻土。他走过去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田栩宁把树下长出来的一丛杂草根挖出来，又把边上被风刮歪的一株野花重新培了培土。

“你在我这儿种地呢？”梓渝说。

田栩宁抬头看了他一眼，蹲在地上仰着脖子：“这棵槐树根边土太硬了，你平时也不管，春天长不出新芽。”

“一棵树有什么好管的。”

“那不行。”田栩宁转回去继续铲土，“来年我还想坐树上呢。”

梓渝顿了一下，想起那天田栩宁坐在树上假装看书的样子。他没接话，但也没走，就那么站在台阶上看着田栩宁把槐树底下的土翻松，又浇了一小壶水。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背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光影。

“干完了？”梓渝问。

“差不多了。”

“那进来吃饭吧。”梓渝转身进了屋，声音从门里飘出来，“我煮了粥。”

田栩宁愣在原地两息，然后笑了。他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跟着那道门槛走进去。石桌上摆了两只碗，粥冒着热气，旁边一小碟咸菜。

梓渝已经在桌边坐下端着碗喝了。田栩宁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低头喝粥。粥熬得有点稠，但对田栩宁来说，比什么都香。

他喝到第二碗的时候，梓渝忽然开口：“你明天还来吗？”

田栩宁抬眼看着他。

梓渝端着碗没看他，低头盯着碗里的粥：“……就是问问。”

田栩宁放下碗，认认真真地回了一句：“来。”

梓渝“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田栩宁看见，他夹咸菜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了。

窗外日头正高，老槐树的影子在院子里拉得长长的。两只粗陶碗并排摆在桌上，粥喝完了，碗还没收。梓渝靠着椅背坐着，看着窗外那只刚被翻过土的槐树根。

他以前从来不觉得这棵树有什么好看。但现在他觉得自己以后可能会多看一眼。

春天的时候，树应该能发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