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渝在蒲团上坐了约莫半个时辰,灵力在经脉中走了三个周天。识海始终是清明的,没有半点淤塞,精神力饱满得像刚睡足了一整晚。
他知道这跟院子里那个人有关。
收功之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颈,走到门口。门缝还留着那道他故意没关严的空隙,外面午后的日光斜斜地切进来一道,在地面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梓渝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老槐树上,田栩宁还在。但他换了姿势,书合上了搁在膝盖上,人靠在树干上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头顶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阳光透过叶片在他脸上晃出细碎的光斑,整个人松弛又安静。
梓渝站在门后面看了他两息,然后把门拉开了。
木门发出一声轻响。
田栩宁的视线从树叶间移下来,落在门口的梓渝身上。他没有说话,但搁在膝盖上的书被他合拢握在手里,像是随时准备起身。
梓渝靠着门框,看了看树上的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门槛。
“你打算在树上坐多久?”他问。
语气平常,像在问今儿天气好不好。
田栩宁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又看了看梓渝,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看你怎么说。”
梓渝没接这话。他偏过头,用下巴朝洞府里点了点:“……进来喝杯茶吧。”
声音不大,尾音有一点生硬,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
但他还是说出来了。
田栩宁在树枝上顿了一瞬,然后合拢书从槐树上落下来。动作很轻,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衣摆落下来遮住靴面。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门口的梓渝,像是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梓渝被他这么看着有点不自在,别开视线,转身先进了屋,丢下一句:“门没关。”
田栩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敞开的门,顿了两秒,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梓渝的洞府。
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一桌一床一蒲团,陈设简单到简陋。唯一的亮色是石桌上那盆刚栽的宁神草,嫩绿的叶片在暗色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鲜活。田栩宁的目光在那盆草上停了一下。
梓渝已经从角落的矮柜里翻出一只干净的粗陶杯,跟上次演武场休息区递茶的那只一样。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自己也拿了一只杯子坐下。
“坐吧。”他说。
田栩宁在他对面坐下来,伸手握住那只粗陶杯。杯壁温热,透过掌心传来一点点暖意。他低头看了看杯子里冒起的白汽,没说话。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石桌。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漏进来的鸟叫和风声。
梓渝端起自己那杯水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田栩宁脸上。这人今天气色比黑风岭那天好多了,嘴唇是正常的浅红色,眼下的青影也消了大半。月白色的衣料衬着他,整个人像在发光。
“你好些了?”梓渝问。
田栩宁抬眼:“好多了。”
“那几株草——”梓渝的目光扫了一下桌上那盆栽好的宁神草,“我种起来了。”
田栩宁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盆草,嘴角的弧度轻轻弯起来:“我看出来了。”
“……谢谢。”
梓渝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自己听清楚。但他确实说了。放在十天前,这两个字他打死都不会从嘴里挤出来。
田栩宁端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梓渝,目光里有一种很轻很柔的东西,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不客气。”他说。
又安静了一会儿。
梓渝低头转了转自己手里的杯子,然后问了一句他一直想问的话:“你为什么会来宗门?”
田栩宁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最后说:“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梓渝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田栩宁,对方的表情很平静,像这句话跟“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两样。可梓渝听到耳朵里的时候,心口那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他不习惯追问别人不愿意说的事。而且“来看看”这个答案让他莫名地不想再往下问了,好像再问下去会把什么东西撞碎。
梓渝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我过得还行。”他说。
田栩宁轻轻笑了一下:“嗯,我看到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两句有的没的。茶喝完了,梓渝放下杯子。
田栩宁也放下杯子,站起身,准备往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梓渝叫住了他。
“喂。”
田栩宁回头。
梓渝站在石桌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只空杯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没有躲开:“以后有需要……可以找我。”
话很短,每个字都干巴巴的,像不常说这种话的人硬挤出来的。
田栩宁愣了一下,站在门口的光线里看着他。
午后的阳光从门外灌进来,在田栩宁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温暖的光。他站在光里,回头看站在暗处的梓渝。两人隔着几步远,一个在光里,一个在阴影里,但目光碰在一起的那一瞬间,那道界线好像没那么分明了。
田栩宁弯起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好。”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梓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穿过院子,消失在老槐树的树影后面。
洞府里安静下来。桌上的粗陶杯里还剩一小口凉透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月白色灵力余韵,正在慢慢散去。
梓渝低头看了那杯子一会儿,端起来把最后一口喝完了。
然后他把两只杯子一起收去洗了。一只他的,一只田栩宁的,挨在一起放在竹篮里晾着。
窗外日头偏西,暑气转薄。那盆宁神草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叶子,绿油油的,长势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