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假意温言，最戳人心

画稿丢失的沉闷，沉沉压在教室上空。

午后的阳光依旧透亮，落在课桌上，落在翻开的书页间，却再也暖不透盛念槿冰凉沉寂的心境。

整整一个下午，她变了个人。

往日里会轻声搭话、会眉眼带笑、会认真和陆时衍讨论习题的小姑娘，彻底安静了下来。

不说话，不抬眸，不笑不闹。

只是垂着眼，机械地翻书、写字。脊背挺得笔直，姿态依旧体面，可周身的温柔暖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低落。

那幅画不止是一张参赛稿。

是她熬了两个深夜，一笔一画勾勒的青春，是她藏在笔墨里的温柔期许，是她除了学业之外，最纯粹的热爱。

没有争吵，没有对峙，没有轰轰烈烈的崩塌。

可无声的失去，最磨人。

心血被人偷偷碾碎，恶意藏在暗处，凶手就在眼前，她却百口莫辩，无力追责。

这种无能为力的委屈，比当众被指责，更让人窒息。

林笑笑看着她一整天蔫蔫的模样，心疼得鼻尖发酸，几次想开口安慰，都被苏瑶轻轻拉住。

苏瑶看得通透。

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多余。心里的空洞和委屈，只能自己慢慢消化。

江屹靠在座位上，脸色沉得厉害。他清清楚楚知道，这绝对是许栀的手笔，可没有监控、没有证人、没有半点痕迹，所有猜测都只是空谈。

最让人憋屈的，就是作恶者全身而退，受害者独自消沉。

而陆时衍。

整整一个下午，他的心都悬在半空，密密麻麻的发疼。

他无数次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女。

看她微微泛红却死死隐忍的眼尾，看她写字时微微发颤的指尖，看她明明难过到极致，却依旧假装平静的模样。

他太了解她了。

盛念槿向来温柔通透，不爱争执，不愿难堪。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会自己默默咽下，绝不肆意哭闹，绝不惹人非议。

可越是懂事，越是让人心疼。

他尝试低声和她说话，讲习题，递温水，像往常一样温柔安抚。

可盛念槿只是轻轻摇头，浅浅应声，眼神空空的，再也没有往日落在他眼底的光亮与暖意。

她不是怪他。

只是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被暗处的恶意戳出了一个缺口，冷风簌簌往里灌，一时填不满，暖不回来。

陆时衍攥紧了指尖。

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能挡下所有明面上的告白、试探、诘问，能给她明目张胆的偏爱和底气。

却抓不住藏在暗处的阴私，抓不住一场悄无声息的暗算。

没有证据，他便无法替她讨回公道，无法揭穿虚伪，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消沉，独自承受所有酸涩。

傍晚课间，教室里人声松散。

所有人都在闲谈打闹，唯有盛念槿的座位，安静得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许栀起身，踩着细碎的步子，缓步走到盛念槿桌前。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无害的笑意，眉眼温顺，和盛念槿全然相似的脸庞上，满是真诚的惋惜。

不知情的人，只会觉得她善良贴心，热心安慰同学。

只有懂的人，才知道，她是踩着别人的伤口，假意温柔，落井下石。

许栀微微俯身，声音轻柔，刚好够桌边几人听见，字字都精准戳在盛念槿最痛的地方。

“念念，我看你低落一下午了。”

她语气轻柔，带着看似善意的惋惜：“别太难过了，不就是一幅画吗？下次再画就好了。”

“本来也只是校园小比赛，拿不拿奖都无所谓的，你不用这么放在心上。”

轻飘飘的几句话。

把她两个深夜的熬夜打磨、满心期许、小心翼翼的热爱，尽数贬得一文不值。

好像她撕心裂肺、难以释怀的遗憾，只是小题大做的矫情。

盛念槿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一言不发。

许栀见她不说话，愈发温柔，继续补刀，语气带着几分看似体贴的劝慰：

“而且，你这么温柔，平时大大咧咧的，大概率是你自己随手乱放弄丢了吧？”

“下次细心一点就好啦，别胡思乱想，也别怀疑别人，同学之间好好的，多尴尬呀。”

这句话，诛心至极。

她轻飘飘把所有过错推回给盛念槿自己，暗示是她粗心马虎、无理猜忌。

完美洗白自己所有恶意，还顺带塑造了自己大度善良、温柔包容的模样。

既戳碎了盛念槿的委屈，又堵死了她所有辩解的余地。

你难过，是你矫情。

你怀疑，是你小心眼。

你失去心血，是你自己不够细心。

所有的错，都是你自己的。

桌边的林笑笑瞬间气炸，忍不住出声：“许栀你会不会说话！明明——”

“笑笑。”

盛念槿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疲惫的平静。

她抬手拦住了林笑笑的维护。

她不想吵，也不想争。

没有意义。

在所有人眼里，许栀是好心安慰的温柔同学，而她，只是丢了东西、暗自矫情、还爱猜忌的小气之人。

再多辩解，都是徒劳。

许栀看着她隐忍沉默的模样，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隐秘的得意与狠戾。

就是这样。

她就是要这样。

她要一点点磨掉盛念槿所有的温柔和底气，让她难过，让她消沉，让她无力反驳，让她哪怕被暗害，也只能默默承受。

凭什么她拥有一切偏爱与光明？

凭什么她永远干净坦荡、被所有人呵护？

她就要亲手毁掉这份安稳。

毁掉她的热爱，毁掉她的从容，毁掉她眼底的光。

许栀演足了温柔善意，浅浅一笑：“想开点就好啦，我先回座位啦。”

说完，转身离开，背影坦然无辜，姿态温柔得体。

从头到尾，她干干净净，毫无破绽。

留下满肚子委屈、满心破碎、百口莫辩的盛念槿。

教室依旧喧闹，晚风依旧温柔，夕阳依旧好看。

可盛念槿的世界，安安静静的，一片灰暗。

一直沉默旁观的陆时衍，心口沉得发疼，眼底覆满冰冷的戾气。

他清清楚楚听完了许栀所有假意的安慰，所有变相的指责，所有温柔的补刀。

他清清楚楚看见，他的小姑娘，被人当面踩着伤口，连一句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指尖。

指尖僵硬，微凉，没有丝毫回应。

陆时衍声音低哑，带着极致的心疼与愧疚：“念念，对不起，我没能护住你。”

盛念槿终于缓缓抬眸。

眼底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她轻轻看着他，轻声说：

“陆时衍，

原来有些恶意，

是看不见，抓不到，也挡不住的。”

温柔的人从来不会伤人。

所以所有的暗箭、所有的阴私、所有的恶意，最后都只会扎在温柔的人身上。

无声无息，遍体鳞伤。

夕阳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一人满心愧疚，无力护周全。

一人满身伤痕，默默扛风雨。

风波未平，暗刃未止。

这仅仅，只是所有煎熬的开始。